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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帮派大嫂


    江城,1936年。


    乔宅。


    二楼起居室内,酸枝木的茶几上,一只描金细瓷碗里,汤药的热气正袅袅散开,氤氲出苦涩的草药味。


    张妈手里拿着块软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本就光亮的桌面,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窗边伏案的身影。


    张妈压低了嗓子,对旁边捧着热水盆的年轻侍女阿秀咕哝:“唉,造孽哟……好好一个同济的高材生,模样学问都是顶顶拔尖的,怎么……怎么就跟了咱们爷呢?”她朝窗外努努嘴,仿佛那十里洋场的霓虹都带着不祥,“这黑道的浑水,哪是她这样干净人该趟的?”


    阿秀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她放下水盆,走到张妈身边,声音细得像蚊蚋:“张妈,您小声些……夫人听见该难过了。”她望向窗边的人影,眼里是真切的担忧和敬慕,“我看夫人挺好的,待人和气,从不拿架子,就是……就是太静了,总捧着书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窗边,林棠正就着台灯的光线翻阅一册厚厚的建筑图集。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肤色有些苍白。她看得专注,似乎并未留意身后的低语,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打破室内的沉寂。


    阿秀端了那碗温热的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夫人,药好了,趁热喝了吧。”


    林棠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却难掩倦意的脸。她接过碗,指尖触到微烫的瓷壁,轻轻应了一声:“嗯,放着吧,凉一凉。”目光却仍流连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上面是精细的哥特式教堂结构图。


    “夫人,您腿上的伤……”阿秀蹲下身,看着她盖着薄毯的右膝,声音里满是心疼,“这阴雨天又该疼了。都怪那黑虎帮的梁宽,简直不是人!三年前要不是他带人伏击,您也不会……”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三年前那场血腥的变故,不仅让夫人失去了孩子,更落下了这每逢阴冷就钻心刺骨的腿疾。


    林棠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痛楚,再抬眼时,她已恢复了平静,只嘴角噙着一丝极淡、近乎安抚的笑意:“都过去了,阿秀。”


    阿秀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却更难受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夫人……您,您要不要去看看爷?他……他都好些天没着家了。我听前头跑腿的小四说,爷最近总在‘仙乐都’那边……”她没敢把“外头怕是有女人”的猜测说出口,但意思已经透了出来。


    林棠放下空碗,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这丫头,整日里瞎想些什么。”她目光又落回书页,指尖划过那些复杂的线条,“他有他的事要忙。”


    阿秀见她这样,也不敢再多言,只是心里替她着急,默默收拾了药碗。


    然而,过了片刻,林棠的目光终究从书本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里闪烁的霓虹光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对张妈说:“张妈,灶上煨着的参汤,应该好了吧?盛一盅,让阿尘备车。”


    张妈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连忙应道:“哎,好,好!我这就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张妈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廊拐角,林棠便轻轻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建筑图集,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素色呢绒大衣披上,动作间牵扯到右膝的旧伤,细微的抽痛让她眉头微蹙,却只是无声地吸了口气。


    楼下,阿尘早已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停在院门前,见林棠扶着楼梯栏杆缓缓走下,他连忙撑开一把油纸伞迎上去,伞面倾斜,小心地为她挡住檐角滴落的雨水。


    “夫人,夜凉,您小心脚下。”阿尘的声音恭敬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他拉开车门,手虚虚护在门框上。


    林棠颔首坐进后座,车内弥漫着皮革和烟草混合的熟悉气味,她将装着参汤的暖盅搁在膝头,温热的瓷壁透过薄毯传来微烫的触感。


    车子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车窗外的景致飞速倒退:霓虹闪烁的百货公司橱窗里陈列着昂贵的舶来品,衣衫褴褛的报童蜷缩在避风的骑楼下,几个醉醺醺的帮派喽啰在街角推搡叫骂。林棠的目光掠过这些浮世绘般的片段,最终停留在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苍白、沉静,像一株被移栽到荆棘丛中的海棠。


    阿尘透过后视镜觑着她的神色,犹豫着开口:“夫人,陈叔说舵口今晚……不太平,爷在处置内务。”


    林棠微微点头,似不以为意。


    不多时,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弄堂,停在一座挂着“新月商会”牌匾的石库门前。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线和压抑的人声。


    阿尘抢先下车撑伞,引着林棠穿过天井。潮湿的青苔爬满墙角,空气中浮动着劣质烟草和铁锈的腥气。


    刚踏入正厅,一个穿着藏青长衫、须发花白的清癯老者便迎了上来,正是帮中军师陈叔。他拱手作揖,态度恭谨:“夫人来了,夜里湿气重,难为您还记挂着。”


    陈叔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暖盅,又落在她微跛的右腿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林棠还礼,声音温淡:“陈叔辛苦。乔源他……”


    话音未落,内堂陡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和铁器刮擦骨头的刺耳声。


    陈叔面色一凝,侧身挡住林棠的视线,但已来不及——透过敞开的雕花隔扇,她清晰地看见灯火通明的内室景象:乔源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如刀,黑色西装衬得肩线冷硬。地上蜷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是阿彪!


    阿彪的一只手被生生钉在条凳上,断腕处白骨森然,血水蜿蜒流了一地。几个帮众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乔源冷冷道:“规矩就是规矩。吃里扒外,剁手喂狗!”


    浓重的血腥味猛地冲入鼻腔,林棠胃里一阵翻搅,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她踉跄半步,膝头的暖盅险些脱手。


    陈叔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低声道:“夫人,这里腌臜,您……”


    林棠却已挣脱他的手,几步走到内室门边,将暖盅无声地搁在门旁的高脚花几上,瓷底碰着木面,发出一声轻叩。


    “我先走了。”她蹙眉,虽然已经嫁给乔源五年,可她还是无法习惯帮派这粗鲁和血腥地作风。


    阿尘当即追了出去,“夫人,我送你!”


    乔源在里头处理事务,未关注道小小一隅,待他出来,看着花几上那盅犹自冒着热气的参汤,不由一怔。


    陈叔趋前一步,低声回禀:“爷,夫人方才来送汤,见这阵仗……没留话就走了。”


    乔源没应声,伸手指尖拂过温热的盅壁,那温度烫得他指节微微一蜷。


    阿尘这会儿又跑了回来,原是林棠上了黄包车,没让他跟着,他只能回来,觑着乔源晦暗不明的脸色,堆着笑凑上前:“爷,夫人特意煨的参汤,最是滋补。夜也深了,要不……我送您回公馆歇着?夫人她定是等着的……”


    乔源本就有此意,正要点头。


    一个小弟探头进来,声音带着几分惶急又几分暧昧:“爷,‘仙乐都’的程小姐电话,说……说有急事找您。”


    “她有什么急事?”乔源的神情夹杂着一丝厌恶和讽刺,但还是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朝去外走,丢给阿尘一句硬邦邦的命令:“开车,去花园路。”


    陈叔和阿尘看乔源地脸色登时就有些精彩,他们都知道乔源对林棠极好,这五年来旁的人儿都是左拥右抱,只这位爷是洁身自好,从不沾花惹草的主儿。


    可这程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据说刚来仙乐斯舞厅的时候还是个雏儿,口口声声说是被狠心的叔嫂卖进来的,唱起《天涯歌女》那眼泪说来就来,当真是我见犹怜。


    乔爷那晚正好在包厢里谈事,隔着珠帘瞧见了,本是不在意的,可那程青却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腿,委屈地说了句:“爷,我是明德高中的,我本来要考同济的……我是好人家的女儿,你能不能要了我?”


    阿尘当时在旁边听到了,就知道这两句话戳中了乔源的软肋,这巧的是这姑娘眉宇间竟然也有几分像夫人。


    “这姑娘我赎了”,果然,乔源当即就把人带走,安置在花园路那座精巧的小洋楼里,金丝雀似的养了起来。


    眼下这情形,爷竟连夫人亲手送来的汤都顾不上了!


    车子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的水花在昏黄路灯下闪着碎光。


    阿尘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的乔源。


    男人靠坐着,大半张脸隐在车窗外掠过的光影里,只能看见紧绷的下颌线,指间夹着的雪茄烟头明明灭灭,那点猩红在幽暗里显得格外刺眼。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方才从舵口带出来的铁锈腥气,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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