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额娘!惠额娘!好香啊!是不是又烤‘红果果’了?”


    话音未落,一个敦实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正是十阿哥胤?。他身后还跟着步履从容些的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以及一脸看好戏神情的十三阿哥胤祥。


    胤?一进来,鼻子就使劲嗅着,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殿内扫视,一眼就瞄到了惠妃炕桌上那个敞着盖儿的青花瓷碟!


    碟子里,几块烤得焦黄裂口、正冒着丝丝热气、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红薯,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嫂子!你也在!这味儿!比上回在庄子上闻到的还香!”胤?几步就冲到炕桌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金黄流蜜的薯肉,喉结上下滚动,毫不掩饰地咽了口唾沫。


    惠妃被他这猴急的样子逗乐了,示意宫女,“快,给阿哥们也切些尝尝,刚从御膳房送来的,说是皇庄新出的‘蜜薯’,甜得很。”


    宫女连忙上前,用银刀将红薯切开分块。胤?哪里还等得及,道了声“谢嫂子!”便迫不及待地从容芷递过来的小碟子里抓起一块最大的,也顾不上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嘶……哈!烫烫烫!”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吸着气,一边努力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嚷着,“甜!真甜!沙沙的!香!”滚烫的金黄薯肉沾满了他的嘴角,也顾不上去擦,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吃得心满意足。


    八阿哥胤禩和九阿哥胤禟也斯文地接过小碟,品尝着这宫里的新宠。


    胤禩尝了一口,微微颔首,温言道:“果然清甜软糯,远胜寻常糕饼。皇阿玛慧眼,此物确系祥瑞。”


    胤禟则吃得仔细些,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在盘算着这“祥瑞”背后的价值。


    胤祥则笑嘻嘻地看着自家十哥那副饕餮模样,打趣道:“十哥,你这吃相,倒像是跟这‘红果果’有仇似的。”


    胤?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红薯,抹了把嘴角,也不在意胤祥的揶揄,反而转向容芷,眼睛亮得惊人:“嫂子!我听说大哥和四哥奉了皇阿玛的旨意,要去山东、河南那些地方推广种这‘红果果’了?带我一个呗!”


    他挺起厚实的胸膛,拍了拍咚咚作响:“你看我,力气大!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挖坑种地更是不怕!让我跟着去呗!我保证不添乱!”他一脸跃跃欲试,仿佛去种地是什么天大的美差。


    容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愣,还未答话。


    旁边的胤祥已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摇着头:“十哥,你可拉倒吧!就你这毛手毛脚的性子?去了庄子上,我怕你不是去种红薯,是去祸祸红薯的!别到时候把人家留的薯种都当点心给啃光了!”


    “老十三!你胡说八道什么!”胤?被戳中痛处(他确实有这个前科),顿时涨红了脸,作势要去抓胤祥。


    胤祥灵活地往八阿哥身后一躲,探出脑袋继续拱火:“我哪儿胡说了?上回在直亲王府,是谁把人家刚挖出来准备留种的大红薯,当烤红薯给顺走啃了?气得庄头差点背过气去!”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连惠妃都忍不住掩口轻笑。弘昱和塔娜虽然不太懂哥哥们吵什么,但看十叔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也跟着咯咯傻笑。


    胤?被揭了老底,又羞又恼,指着胤祥:“你……你……”却憋不出有力的反驳,只能气呼呼地又抓起一块红薯,狠狠咬了一口泄愤。


    容芷看着这兄弟俩斗嘴,又看看胤?那孩子气的委屈模样,心中好笑,也想起了当初在江南和直隶庄子上的种种。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拉过依偎在惠妃身边的塔娜的小手,指着正埋头苦吃、试图用食物掩饰尴尬的胤?,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殿内人都听清的声音,柔声对女儿说:


    “塔娜,你看十叔。十叔是天潢贵胄,金尊玉贵。可是呢,他想着去帮百姓种红薯,让大家都有饭吃,这就是……”


    她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胤?、胤祥,最后落在听得饶有兴致的惠妃脸上,才悠悠地、带着点戏谑的调子,把后半句念了出来:


    “……当官不为民做主……”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直竖着小耳朵听额娘说话的弘昱,猛地抬起头,小胸脯一挺,用他那清脆响亮、还带着点奶气的童音,无比顺溜、无比响亮地接上了后半句:


    “不如回家卖——红——薯——!”


    小家伙字正腔圆,最后一个“薯”字还拖了个小长音,喊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噗——!”


    “哈哈哈!”


    “哎哟我的弘昱!”


    整个长春宫正殿,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童言引爆!


    胤祥第一个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胤?:“十哥!听见没!不如回家卖红薯!”


    胤禟摇着扇子,笑得肩膀直抖。连一贯沉稳的胤禩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惠妃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联”和弘昱那煞有介事的小模样逗得乐不可支,手里的佛珠都差点拿不稳,一边笑一边指着弘昱:“哎哟!哀家的小心肝儿哟!这话……这话谁教你的?可真是……”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话糙理不糙!话糙理不糙啊!”


    胤?本来还气鼓鼓的,被弘昱这一嗓子吼得先是一懵,随即看到满殿哄笑,尤其是惠妃都笑出了眼泪,他自己也绷不住了,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去揉弘昱的小脑袋:“好小子!有你的!敢编排你十叔了!卖红薯?哈哈哈!行!哪天十叔真回家卖红薯,第一个请你吃!”


    满殿的笑声如同欢快的溪流,冲散了夏日的暑热和宫闱的沉闷。那句由容芷起头、弘昱接龙的“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长春宫里漾开了一圈圈欢乐的涟漪。


    容芷也没想到弘昱记得这么清楚,还接得这么响亮,看着儿子那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能把他搂进怀里,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调皮!”


    谁也没想到,这出自宫闱妇孺之口的戏谑之语,其传播速度竟比朝廷的邸报还要快。


    先是阿哥们身边的哈哈珠子、太监宫女们私底下传笑,接着是各宫娘娘处当差的嬷嬷、姑姑们当个新鲜趣闻讲。很快,这句话便如同长了翅膀,飞出了紫禁城高高的宫墙。


    半月之后,京城最热闹的广和楼戏园子。新排的一出应景小戏《红薯记》正唱到高潮处。戏台子上,一个穿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鼻梁上抹着白粉的“糊涂县令”,正对着一个怀抱婴儿、哭诉冤情的农妇拍桌子瞪眼,唾沫横飞地念着官腔:


    “刁妇!刁民!此等鸡毛蒜皮,也敢来搅扰本官清净?再敢聒噪,大刑伺候!”


    台下看客们早已对这狗官恨得牙痒痒,纷纷叫骂:


    “狗官!”


    “昏官!”


    就在这时,戏台侧幕里,一个扮作老农模样的丑角,挎着个装着几个泥疙瘩(道具红薯)的破筐,颤巍巍地走出来,指着那县令,用一口嘹亮滑稽的京片子,拖长了调子唱道:


    “哎——呀呀!我说青天大老爷呐——!”


    “您这顶戴花翎头上戴——”


    “怎忍心黎民百姓苦哀哀?”


    “您拍这惊堂木它响当当——”


    “怎比得——”


    丑角故意拉了个长腔,引得全场屏息,然后猛地将手里的破筐往台前一墩,指着里面那几个泥疙瘩,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句早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金句”:


    “——不如回家卖——红——薯——!”


    “好!!!”


    “唱得好!”


    “痛快!”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掌声、口哨声!看客们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只觉得这句大俗话,骂得那台上的狗官无比贴切,无比解气!比什么文绉绉的弹劾折子都来得痛快!


    那扮演县令的丑角也极其配合,被这句“回家卖红薯”吼得浑身一哆嗦,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一脸惊恐地指着老农:“你……你大胆!”


    随即又做出一副气急败坏、无地自容的模样,捂着脸,跺着脚,仓皇地朝后台“逃窜”而去,引得台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戏园子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胤禟正悠闲地嗑着瓜子,听着楼下震天的叫好,看着台上那滑稽的县令被一句“卖红薯”骂得落荒而逃,他丹凤眼微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对着坐在对面、同样被这火爆场面引得微微侧目的胤禩低声道:


    “八哥,听见没?这声儿……够响亮的。咱们这位大嫂,还有小弘昱,可真是……语出惊人哪。”


    胤禩的目光从楼下喧嚣的戏台收回,落在茶盏中碧绿的茶汤上,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说了一句:“市井俚语,博人一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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