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祉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闻言有些不情愿,小声嘟囔:“额娘,才玩了一会儿……”
“一会儿?”荣妃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整日里就知道玩!昨日太傅还问你《论语》的进度,你可都记熟了?还有那大字,写得如何了?玩物丧志的道理,还要额娘说多少次?”她这话虽是对胤祉说,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容芷。
容芷心中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了荣妃态度微妙的变化。前几日还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今日却明显带上了不满和催促。
“荣妃娘娘教训的是。”容芷不动声色,温言道,“是儿媳疏忽了。阿哥们玩闹也有一阵了,是该歇歇,温习功课要紧。只是孩子们精力旺盛,适当的游戏活动,或许更能强健体魄,提振精神,于学业未必无益。”她试图委婉解释。
荣妃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大福晋说得自然有理。只是……这紫禁城里,规矩体统最是要紧。阿哥们将来都是要担大任的,根基打不牢,如何得了?有些‘新奇’的玩法,热闹是热闹,终究……非正途。”
她刻意加重了“新奇”和“非正途”几个字,目光扫过地上那个怪模怪样的布球,“还是多读些圣贤书,习些正经骑射才是正道。祉儿,随本宫回去!”
她语气不容置疑,拉着还有些懵懂的胤祉转身就走,留下容芷和几个面面相觑的小阿哥站在空地上。胤禛看着三哥被拉走,小嘴瘪了瘪,有些委屈地看向容芷:“大嫂……”
容芷压下心头的疑虑和一丝凉意,蹲下身摸摸他的头:“没事,四弟。荣妃娘娘也是为三哥好。来,我们继续玩,不过要小声些,别吵到别人读书。”
话虽如此,那份纯粹的欢乐气氛,终究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更明显的信号,出现在永和宫。
容芷给胤禛送去新做的、用细软羊毛线织成的保暖小手套和围脖。德妃依旧亲切地接待了她,闲话家常时,却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前儿太子妃来请安,倒说起你们在东五所玩得热闹。她也是好意,提醒说阿哥们年岁渐长,学业为基,有些过于……嗯,过于‘新奇活泼’的游戏,玩多了怕移了性情,也容易着凉生病。本宫想着,禛儿身子骨确实不算顶强健,这入了秋,寒气渐重,那些冰的吃食,是不是……也当节制些?”
德妃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太子妃已经“关切”过了,并且点明了“学业”和“身体”这两个最能让母亲忧心的要害。
容芷心中冷笑,面上却维持着恭敬:“娘娘思虑周全,是儿媳莽撞了。日后定当注意分寸,以阿哥们学业和康健为重。”
她明白,太子妃石氏的手,已经借着“关心”的名义,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德妃或许出于对儿子的关心和对太子妃地位的顾忌,态度已然动摇。荣妃那边,恐怕也是石氏“提醒”的结果。
更让她警惕的是,她发现东五所里,那些原本只是远远伺候、并不干涉的嬷嬷和宫女中,多了几道格外“专注”的视线。
尤其在她带着小阿哥们游戏或分发新奇吃食时,总有人看似不经意地在一旁“伺候”,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有时还会低声询问阿哥们的感受,尤其是身体有无不适。
一次,容芷刚拿出新做的“水果布丁”(用鱼胶粉替代明胶),一个面生的嬷嬷就快步上前,笑容可掬却带着审视:“大福晋又给阿哥们送新鲜吃食了?这看着可真精巧!不知是何物所制?阿哥们脾胃娇弱,奴婢们也好心里有数,仔细伺候着。”
容芷心中警铃大作。这是明目张胆的监视和“取证”了!
她压下不悦,平静地解释:“嬷嬷有心了。这是用牛乳、鸡蛋、果汁和少许提纯的鱼胶熬制冷凝而成,最是软嫩易克化,御膳房也常做的。”她故意提到御膳房,堵住对方的话头。
那嬷嬷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言语,却依旧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小阿哥们吃布丁的动作和表情。
容芷意识到,太子妃石氏,或者说太子一党,已经将她视作了必须打压的目标。而她与这些小阿哥们的亲近互动,成了对方攻讦的绝佳切入点。
他们打着“关心学业”、“担忧健康”、“维护皇家体统”的旗号,步步为营,试图切断她与阿哥们之间的联系,削弱她在宫中的影响力,进而打击大阿哥胤禔。
这股来自毓庆宫的寒意,如同深秋骤起的北风,凛冽地吹进了东五所这片刚刚被暖意浸润的土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依旧在,但容芷的心头,却已悄然筑起了戒备的高墙。
她知道,往后的路,每一步都要更加谨慎,那些带着现代印记的欢乐与温暖,在权力交织的紫禁城深处,注定要经历风霜的考验。她看着胤禛无忧无虑吃着布丁的小脸,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坚定。想要守护这份纯真与暖意,仅仅靠善意和游戏,是远远不够的。
深秋的紫禁城,金瓦红墙被连绵的阴雨浸染得格外沉重肃穆。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潮气,粘腻地附着在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这股寒意,不仅仅来自天气。
承乾宫内,药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往日里精致富丽的陈设也蒙上了一层黯淡的愁云。
皇贵妃佟佳氏缠绵病榻已有月余,病情反复,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不见起色。
这位康熙帝心中分量极重的表妹兼贵妃,曾经艳冠六宫、温婉端庄的容颜,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苍白消瘦,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康熙帝忧心如焚,处理完政务便常驻承乾宫,朝野上下无不屏息凝神,笼罩在一片沉重的阴霾之中。
就在这愁云惨淡之际,永和宫却传出了截然不同的消息——德妃乌雅氏,再次有孕了。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沉寂的后宫激起层层涟漪。各宫娘娘们前来道贺的言辞间,免不了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康熙帝闻讯,脸上总算露出一丝连日阴霾后的慰藉,对永和宫的赏赐也格外丰厚。德妃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容光焕发,眉梢眼角都流淌着一种母性的、满足的柔光,与承乾宫的死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然而,这份喜悦的光芒,似乎并未均匀地洒向她所有的孩子。
胤禛下了学,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先往承乾宫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宫门紧闭,气氛压抑。
他小小的眉头紧紧蹙着,佟额娘病重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他踌躇片刻,脚步一转,还是走向了永和宫。额娘有了身孕,他虽年幼懵懂,却也隐约知道这是喜事,想去看看额娘。
永和宫正殿内,暖意融融,熏着安胎的暖香。德妃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暖榻上,正与心腹宫女低声说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期待。
“娘娘真是好福气!这胎怀相极好,定是个健壮的小阿哥!”宫女巧笑着奉承。
德妃唇角含笑,轻轻抚着小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和疏离:“但愿吧。只要是个康健的就好。不像……”
她的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端起手边的燕窝盏,用银匙缓缓搅动着,“不像那个,从小就不在本宫身边,养在别人跟前,性子都养得闷葫芦似的,跟本宫也不甚亲近。如今承乾宫那位眼见着不好了,他倒巴巴地念着佟额娘,本宫这里,不过是例行请安罢了。”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忽略的怨怼。
那“闷葫芦似的”、“不甚亲近”、“巴巴地念着佟额娘”几个词,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殿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胤禛刚走到殿门口,那句“不像那个,从小就不在本宫身边……跟本宫也不甚亲近……”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
他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小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不敢置信地透过半开的殿门缝隙,看着暖榻上那个笑容温婉、却说着如此冰冷话语的额娘。
原来……原来额娘对他的那些笑容、那些偶尔的关怀,都只是表面的吗?原来在额娘心里,他从来就不是那个让她欢喜、让她牵挂的孩子?
他只是一个“从小不在身边”、“养在别人跟前”、“不甚亲近”的……外人?甚至不如她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
巨大的委屈、被抛弃的恐惧、以及一种被欺骗的冰冷愤怒,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这个八岁孩子的心淹没、冲垮。
他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眶憋得通红,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永和宫,冲进了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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