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浸湿了她们的鬓角,却无人抱怨,眼神里只有专注与急切——快些!再快些!多梳出一捧毛絮,就能多纺出一寸线!
巨大的洗晒场上,水汽蒸腾。十几个硕大的木槽日夜不停地翻滚着皂角水,仆役们赤着脚,在温水中奋力踩踏、揉搓着羊毛,去除最后的油脂与杂质。
洗净的羊毛被捞出,摊在巨大的竹席上,在夏日的骄阳下曝晒,空气中弥漫着羊毛特有的、洁净的微腥气息。负责晾晒的仆役脚步飞快,翻晒、收取,动作麻利得如同上了发条。
纺线工房里,“吱呀——吱呀——”的脚踏纺车声汇成了一片低沉而震撼的交响。五十多架纺车如同不知疲倦的战马,日夜不停地奔驰。纺线女工们坐在木凳上,双脚均匀有力地踩着踏板,带动着纺锤飞速旋转。
她们的手指灵巧如飞,捻着蓬松的羊毛絮,控制着它被均匀地拉长、加捻,变成一缕缕洁白的、越来越细韧的毛线。汗水顺着她们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颊滑落,滴在旋转的锭子上,瞬间蒸发。
她们的眼中布满血丝,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锭子上的线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着。工房内闷热异常,却无人离开岗位,只有纺车永不停歇的吟唱。
编织工房则是一片无声的战场。这里聚集了工坊最核心的“巧手”们。近两百名绣娘和织女按工序分组列坐,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部件。空气中弥漫着毛线特有的温暖气息和竹针、骨针碰撞的轻微“咔哒”声,汇成一片奇异的、充满生机的韵律。
起针组负责用特制的粗针起好衣片、裤腿、袖筒的基础针数,确保尺寸精确;大身组负责最耗时的平针编织,无数双巧手翻飞,针线穿梭,厚实的衣身、裤管在她们手下如同春蚕吐丝般缓缓延伸;花样组则负责袖口、领口、下摆的收边和简单的元宝针、麻花辫装饰,她们是工坊的“艺术家”,在实用中增添一丝规整的美感;
最后的缝合组更是关键,她们如同最细致的裁缝,用特制的粗针和坚韧的毛线,将编织好的前后片、肩线、袖窿、□□完美缝合,针脚细密均匀,确保衣物结实耐穿。一件件靛蓝、玄色、米白的毛衣毛裤,在她们手中渐渐成型,被仔细叠放,贴上标记着尺寸的布条,送往最后的质检打包区。
容芷的身影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个工房间高速穿梭。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示范针法的福晋,而是整个庞大生产机器的总调度和问题解决者。
“梳毛区!这批羊毛含草籽略多,让梳毛的再仔细些,务必清理干净,否则纺线易断!”她捻起一团刚送来的羊毛絮,敏锐地发现了杂质。
“纺线三组!注意脚踏节奏!这批线捻度不够均匀,拉力不足!重新调整纺车张力!”她拿起纺出的线团,轻轻一扯,立刻发现了问题。
“缝合组!这批玄色毛衣的肩线缝合针脚还是偏大,不够密实!拆了重缝!要想到将士们在寒风中拉扯的动作!”她检查着成品,要求近乎严苛。
“染整坊!靛蓝的固色还需加强!水洗测试掉色仍明显!加大明矾用量,延长浸染时间!”她看着水盆里微微泛蓝的清水,蹙紧了眉头。
她的案头,除了堆积如山的进度报表、原料消耗记录,还放着几件“特殊”的样品:一件用加捻双股线织成的、极其厚实耐磨的“工兵坎肩”;一双在脚趾和脚跟处额外加密加厚的“行军袜”;
甚至还有一小块尝试用羊毛混合少量坚韧麻线编织的“试验面料”,以期增加耐磨性。她的心思,已不仅限于完成订单,更在思考如何让这些衣物在残酷的边关环境中发挥最大效用,如何提升工艺,降低成本。
高强度的工作和巨大的压力,让她原本莹润的脸颊清减了几分,眼下也染上了淡淡的青影。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炼过的星辰,充满了不屈的斗志和燃烧的热情。
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还独自留在工坊,对着灯火检查样品,推敲工艺,或是伏案计算着原料配给、人力调配。
这日深夜,胤禔处理完公务,寻至工坊。只见偌大的编织工房内,大部分区域已熄灯,只有质检打包区还亮着几盏风灯。
容芷独自一人站在堆积如山的靛蓝色成品衣物前,手中拿着一件刚刚检验合格的毛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厚实温暖的衣料,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跳跃的灯火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衣物堆前显得格外纤弱,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坚韧。
胤禔心中一痛,放轻脚步走过去,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款的靛蓝羊毛开衫,轻轻披在她肩上,然后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熟悉而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容芷有些冰凉的身体。
“怎么还不歇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心疼的沙哑,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工坊上下已拼尽全力,你也该顾惜自己。”
容芷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地靠进他温暖的怀抱,汲取着力量。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毛衣攥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执念:
“爷,你看这些衣服……它们很快就要穿在那些戍边的将士身上了。我在想,宣府的风有多冷?大同的雪有多厚?这衣服够不够暖?针脚够不够密实?能不能替他们多挡一分寒风?”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五千套……听起来很多,可撒在漫长的边墙上,撒在成千上万的将士身上……还是太少了。我……恨不得一夜之间,让所有站在寒风里的兵士,都能穿上它。”
胤禔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他低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冰凉的额角:“傻话。你已做得足够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皇阿玛知道,兵部的老将军们知道,边关的将士若知道,也定会感激涕零。这暖流,已非星火,而是奔涌的江河,终将覆盖北疆。莫要心急,也莫要苛责自己。你累倒了,这暖流才真要断了。”
他有力的心跳透过羊毛衫和薄薄的衣衫传来,沉稳而令人安心。容芷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连日积压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他胸前厚实的羊毛衫里,瓮声瓮气地说:“嗯……知道了。我再看看这批打包的……就回去。”
胤禔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松开她,只是拥着她,静静地站在堆积如山的“温暖铠甲”前,无声地给予支撑。灯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墙壁上,与那些无声的靛蓝色群山融为一体。
就在工坊为军需订单全力冲刺之时,一股来自民间的潜流,也悄然涌向这座皇家工坊。
这一日,工坊负责对外接洽的管事太监神色古怪地引着几位衣着体面、气质精明的商人来到容芷处理事务的偏厅。为首的是一位姓沈的江南绸缎商,笑容可掬,眼神却透着商海沉浮的锐利。
“给大福晋请安!”沈掌柜带着同伴恭敬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小的们冒昧打扰,实是有桩生意,想斗胆请教大福晋。”
容芷放下手中的毛线样品,有些意外:“哦?沈掌柜请讲。”
沈掌柜从随从捧着的锦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样东西:一件靛蓝色的、明显是拆解后又重新粗糙缝合的毛衣(针脚歪斜,显然是外行所为);几团颜色各异、但明显是手工捻制的毛线;甚至还有一小块模仿工坊简单元宝针织法的粗糙织物。
“大福晋恕罪!”沈掌柜连忙解释,“此乃小号匠人,根据市面上偶然流出的、贵工坊流出的零星‘次品’或‘样线’,拆解琢磨后,勉力仿制之物。实不相瞒,粗鄙不堪,远不及贵工坊精工之万一!”
容芷看着那些粗糙的仿制品,心中了然。羊毛制品的巨大实用价值和商机,终究是捂不住的。她不动声色:“沈掌柜的意思是?”
沈掌柜眼中精光一闪,态度更加恳切:“大福晋明鉴!贵工坊所出毛织品,轻暖实用,前所未有!此物一旦面世,必将风靡天下!小的们虽在江南经营绸缎,却也深知此物潜力无穷,绝非绸缎可比之日常实用!然贵工坊乃奉旨专营军国重器,我等草民不敢奢求成品。只恳请大福晋开恩,允准小号等,向贵工坊采买这‘毛线’!”
他指着锦盒里那些颜色不匀、捻度不一的仿制毛线,语气带着渴望:“小号愿出高价,只求购得上等毛线!江南巧妇如云,若得毛线,必能织出万千花样,惠及寻常百姓!此亦是大福晋仁心普惠天下之意啊!”
其他几位商人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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