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疯拳 疯拳方寸心。
在万众的欢呼声中, 十二城的冠军争霸赛最后一个席位终于决出。
观战席上的墨石城学生早已紧张到全部站起,直到看到墨石城的旗帜稳稳飞扬在圣坛之上,“墨石城胜利”的唱音飘荡在整个毓秀馆上空, 他们才激动地抱在一起纵情呐喊,又是哭又是笑地接受四周的瞩目。
垫底了数百年的边缘城市, 终于崛起, 成为这届遴选赛当之无愧的黑马。
一声冷嗤被雷动般的喝彩和掌声淹没,狮炎城的主力学生孙白澜道了声:“废物五柳城,竟连墨石城都打不过。”
语毕,他便带着身后的同窗, 满脸不屑地越过望鹤城学生,离开观赛场。
擦身而过时, 他挑衅地朝云汐勾起唇角。
冠军之争, 只存在于狮炎和望鹤之间,墨石城只是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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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墨石城获胜,方寸心暂时抛开被叶玄雪虎口夺食的插曲,愉快地哼着小曲回到天衍台, 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再看耿昭,耿昭的脸已阴云密布。千算万算, 他都没算到自己带的学生会折在墨石城手上,止步三强之外。
方寸心的心情更好了。
“耿兄,承让了。”她穿戴好随身法宝, 朝耿昭抱拳,学着他的作派满脸惋惜地“谦虚”道,“五柳的学生个个实力了得,这一局墨石运气好, 侥幸赢下,还望耿兄不要介怀,别忘了提点方某。”
耿昭面色阴沉,一想到败在墨石城手里便觉得郁结难疏,他半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想尽快离开,偏生方寸心又这副作派,他不得不抱拳勉强回应一句“客气”后匆忙离去。
看着耿昭身影消失在眼前,方寸心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随之踏出监赛室。
可前脚才迈出监赛,她就被一股刺骨寒意包裹。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炎炎夏日,她却忽然陷入冰窟般寒冷。白花花的阳光仿佛化作漫天冰霜,一片片覆盖向她的身体,庞大的压力碾压向她的神识,如同崩塌的雪山,瞬间就能将她掩埋。
仙家威压,她已暌违许久。
空荡荡的天衍台上只有方寸心一人,可她却觉得天空有双冷冽的眼眸注视着她,只要她表现出一点不对劲,她立刻就会成为对方的猎物。
她及时压下对抗的本能冲动,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对方试探。
远处忽然传来阵阵欢呼声,那股霸道的威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寒意也随之散去,四周恢复正常,一切了无痕迹。
“方老师!我们赢了!”隔着老远,虞随一边高声报喜一边手舞足蹈地带着众人朝她冲过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下一刻她就被墨石城的学生们给簇拥在中央。
“我们杀进决赛了!”王胜也跟在旁边,眼眶微红喜悦道。
方寸心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几张难掩亢奋喜悦的疲倦脸庞,笑道:“我看到了,你们表现得很好!恭喜!”
目光流转之处,却不动声色地望向远空。
被她锁定之处早已空无一人,那个藏身暗处试探她的人已经离去,也不知她瞒过他没有。
“是方老师教得好。”学生们咋咋呼呼的动静突然被一道沉稳的声音镇住。
方寸心收回注意力望去,露出几许诧异:“沈城主怎么亲自来了?”
学生向两侧让出条道来,沈卿衣缓步踱出,脸上挂着笑,连语气都温柔许多:“你们在这届遴选赛上有如此精彩的表现,我怎么能不亲自来见证一番?”
墨石城已经在十二城中垫底了几百年,好容易才迎来扬眉吐气的时刻,作为城主的沈卿衣怎么能够错过这个宣扬墨石城的绝佳机会。
“城主百忙中赶来的,刚到没多久,看到晋级赛胜出,就带着大家过来迎接你了。”王胜凑到方寸心耳畔低声道。
“方老师是我们的大功臣。”沈卿衣含笑赞道。
感受到沈卿衣前后态度的微妙差异,方寸心微微一笑,走到他身边,只道:“城主过奖了。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和城主说。”
两人并肩朝着飞云楼走去,沈卿衣道:“何事,但说无妨。”
“沈城主,咱们城的废矿脉能卖多少灵石?”方寸心直截了当问道。
沈卿衣觉得疑惑:“墨石是有几条挖空的矿脉,连租赁的人都没有,谈何买卖?早就空置荒废了。”
“就没有什么公价吗?”方寸心又道。
“废矿脉的公价,一般是矿脉公价的半成。那几条是虚铁矿脉这类低等矿,按半成计算就是五百万下品灵石。你问这做什么?”
方寸心在心里疯狂打起算盘——墨石城好像有五条废矿脉,按每条五百万计算,就是两千五百万下品灵石。
“城主,如果我帮你把废脉卖出去,能不能抽点佣金?”她附耳一语。
沈卿衣脚步一滞,转头盯着她闪着精光的眼,压低声音道:“当真?若是能卖掉,给你两成……不,三成佣金。”
那几条废矿要能脱手,就能填他接手墨石城时,上任城主故意留下的大窟窿。
方寸心默默掐指——三成佣金,是七百五十万下品灵石。
她笑着,挨到他耳边,蚁语一阵。
跟在他们身边的王胜眼瞅着两人越走越近,越谈越起劲,竟都扬起同样的笑容。
说真的,那笑容有点邪恶,让他觉得,有人要倒霉。
二人密谋结束,相视一笑,方寸心又问起另一事来:“我还有件事想请教城主。这次遴选赛的虚境,应该和毓秀馆的试炼秘境一样,并非真实存在的空间,而是大型法宝,它们的运转是依靠什么?”
“确切来说,这些算组合型法宝,由多种不同类型的法宝组合构造而成的。”沈卿衣闻言便解释起来,“法宝的运转肯定都依靠灵气,望鹤也不例外。每个城市都拥有一个灵核,灵核由五宗炼制提供,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是存储灵气的宝物。各个城市可以向五宗购买灵气后存入灵核之中,再通过地底的灵网将灵气输送到城市各处,供城市运行。除了你接触到的毓秀馆虚境外,望鹤城里所有需要靠灵气才能运转的设施,都由灵核提供。”
方寸心忖道:“就像我们墨石城的涤灵晶?那日仙民府遇蛇怪作祟,王胜同我提及仙民府的法阵和机关都靠涤灵晶运转。”
沈卿衣点点头:“涤灵晶就是墨石城的灵核,咱们城的护城法阵以及几座铸厂等都靠它存储的灵气来运转,但不论是存储的灵气量还是灵气的纯度,以及地下的灵气网规模,都无法和望鹤这样的大城相提并论。”
“原来如此。”方寸心心中有了底。
按沈卿衣所言,望鹤城的地下应该埋藏着一个以灵核为中心的庞大灵网,用来维持整个城市的运转,而她在晋级赛的虚境海底所探入之地,极有可能就是这张错综复杂的灵气网。
至于那只古怪的眼睛……是和蛇怪一样,寄生在灵气网中的异兽,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得想个办法弄清楚,毕竟她现在急缺能够代替灵气修复她元神的东西。
就这般聊着,她和沈卿衣已经被簇拥着走到飞云楼外。
“快看,墨石城的人来了!”还没等他们走到飞云楼前,就听到一阵吵嚷声。
飞云楼前站着乌泱泱一群人,看到墨石城的人后蜂拥而来,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了起来。
这些人全都是先前在观赛区里看比赛的修士,因为一场晋级赛而彻底沦为墨石城的拥护者。作为本届最大的黑马,墨石城受到瞩目的程度,已不亚于夺冠大热门的望鹤城。
虞随等人却是头回遇到这样的阵仗,面对狂热的人群,他们惊呆在原地。
“方寸心!疯拳方寸心!”那厢还有一群人冲着方寸心喊出响亮的口号。
“他们是在叫我?”方寸心转头望向王胜,向他确认不是自己耳朵出毛病。
疯拳方寸心?这外号……多少有点羞耻啊!
王胜用力点头:“方老师也出名了。你不知道,每届遴选赛都有两个野榜,除了学生的排名,还有领队老师的排名。你现在已经从赛前的最后一名,跃升到第三位。”
说话间他捏了捏眉心,事实上不止方寸心,虞随和桑慕的排名也一跃而起,他们的身价跟着水涨船高,不少商家已经发来邀请想请他们前去商谈合作,各大城市的报馆也纷纷邀约他们……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肥。
那厢沈卿衣已经退到后方,身边跟着的随从向他递去一张金帖,金帖之上有淡淡的徽记暗纹。
“谢家?”沈卿衣一眼认出,那是属于谢家的帖子。
可墨石城和谢家素无交情,怎会突然给他下帖子?
但疑惑归疑惑,谢家作为世家之最,他们得罪不起,沈卿衣少不得接下金帖,交代了两句便悄然离开,前去赴约。
看着沈卿衣的背影,方寸心也心生脚底抹油之意。
“王胜,这里交给你了。我另有要事,先走一步。”她拍拍王胜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在人潮将她淹没前,她倏地消失在飞云楼前。
一路飞掠出毓秀馆,方寸心无处可去,思前想后,又往唐记奔去。
————
晋级赛已经结束,林颂和莫道难都已经离开,只剩叶玄雪依旧盘膝端坐于法座之上,并没起身离去的意思。
适才晋级赛中,他感应到异常的波动,故元神出窍追踪到墨石城和五柳城的赛场虚境中,救下一缕神识。那缕神识带给他一股极其熟稔的感觉,虽然没有依据,但他几乎瞬间断定这缕神识属于她。
将神识从本体中剥离的法术,属于元神出窍的一种,既使凭借法宝施展也需要施展者有强大的修为,至少达到金丹期才能够。
可根据他对方寸心的调查,她只是个没有灵气感知的小界仙民,纵有些手段,也绝不可能有金丹期修为。
这前后矛盾之处,让他无法确定那缕神识的主人到底是不是她。
若是,则她的修为深不可测。
如今望鹤城表面平静,内里风谲云诡,突然出现这样来历不明的强修极其可疑。
可他刚才以威压试探于她,她的反应很正常,并没展现出有强大感知的苗头,论理他应该打消疑虑才对。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笃定,那缕神识属于她——
那是令他战栗的存在。
第32章 日晷 疯拳美人
轻车熟路进了唐记珍宝铺, 方寸心在店里东摸西摸了好一阵子,挑了角落里落灰的长椅随意擦拭一番,盘膝坐下。
“我这里不提供客人留宿。”
在第三次抬头时看到已经盘膝坐在长椅上的方寸心时, 老唐终于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
夜色已深,长巷幽寂, 方寸心已经在他铺子里逗留许久, 既不买东西,也不说需求,看着也不像要走。
老唐不觉得他们的交情已经好到能收留她在这里过夜,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很直接, 没想到还是委婉了。
“哦,没事。我坐在这里就行, 不用给我提供房间。”方寸心像听不懂人话, 眼也不睁道。
老唐没遇过她这样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一阵无语后语气冷硬道:“起来。”
方寸心微眯双眼,还没瞧见老唐,就被他信手掷来的斗篷盖住了脑袋。
“穿上, 跟我来。”老唐言简意赅,说话之间他也已披上件斗篷。
“去哪?”方寸心边问边展开斗篷披上。斗篷宽大,将她整个人笼罩。
看起来不像去做正经事, 她有点兴奋。
“你不是想赚钱?”老唐边说边祭起一张传送符。
地面顿时绽起红光,红色法阵如同漩涡般在坚硬的地面上打开通向未知区域的通道。
“怕死别来。”老唐冷冷抛下一句话,率先踏进传送阵。
方寸心将兜帽往脑门上一盖, 跟着他迈进漩涡。红光交错闪过,片刻后缓缓黯淡,四周的景象亦随之改变,他们站在空荡荡的石室中, 石室只有一个出口,连接着狭窄寂静的甬道。
甬道两侧墙面内部游动着无数萤虫,萤虫发出的绿幽幽光芒,将整条甬道照亮的同时也让这里显得格外幽深诡异。
老唐未置一辞,带着她脚步匆匆地穿行过甬道。甬道不长,没用多久两人便一前一后踏出甬道。
方寸心只觉眼前豁然开朗,错综复杂街巷出现眼前,甬道尽头竟是个庞大的城市。
暗紫色的穹顶流转着星河万象,洒落细碎的银光,街巷两侧每隔五步便竖着一面银镜,镜子两面绽放出柔和的光芒,将本该昏暗的街巷照得通明。四周林立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石楼,霓虹般耀眼的光芒从石楼的窗洞里透出,在这个不见日月的城市上空旋转,让这个地方显得靡丽怪诞。
一阵雷动般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方寸心放眼望去,只见四通八达的街巷最终都通向城市正中央,那里有座巨大的石台漂浮在半空。
欢呼声便从那里传来。
“这里是日晷之都。”老唐见她盯着远处的擂台,便介绍道,“那是辰光台,日晷之都最大的擂台。”
日晷之都?
方寸心忖道:“这是地下城?”
老唐已经领着她往其中一幢石楼走去,闻言点头道:“你想做试宝人赚钱,没有比日晷之都更合适的地方。”
方寸心紧随其后进入石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嘈杂的乐音伴随着喧闹的笑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她的耳朵。香味混杂酒味汗味组成刺鼻的气味,带着颓靡的气息让初来乍到的修士情不自禁蹙眉。打扮各异的修士醉生梦死般徘徊其间,男男女女旁若无人的大胆亲昵。
这地方有些像她初入望鹤城时,素清约她喝酒的小馆,但这里显然更加肆无忌。
老唐走到一处圆形柜台前停下,和柜台后的男修说了两话,才招手让方寸心上前,只道:“试宝人在这里登记。登记好身份后,你就能够看到自己当前有资格接取的试宝任务。”
方寸心走到柜台旁,将自己的名符递给柜台后的男修,男修笑容可亲地问道:“您是想用名符真名登记,还是用假名?”
“可以用假名?”方寸心反问一句。她还以为在这里,不管做什么都必需用名符呢。
男修笑得更加亲切:“名符验证身份,确认您不是九寰通缉犯就能够登记,至于用什么名号都随您。”
“那叫疯拳美人吧。”方寸心随口取了个名号。
老唐闻言一阵恶寒:“你不嫌恶心?”
“挺好的呀,适合我。”方寸心捋捋鬓边发,笑得妩媚。
疯拳是学生们给的,至于美人……难道她不够美?
老唐嫌弃地转过脸去,不想看她,只催促道:“快点。”
“好的。”柜台后的修士见多识广,对各种各样的称号已经麻木,全程保持着最佳笑容,以最快的速度登记好后,递给方寸心一枚绿色方牌,“疯拳美人道友,这是您的试宝牌,您拿好。”
方寸心接下试宝牌,听他继续道:“目前您的试宝等阶为青级,能够接取的试宝任务都会通过这枚试宝牌传给您,每完成一个任务会根据任务难易度和完成度累积经验,当累积到一定经验后,就可以提升您的试宝等阶。试宝等阶共有五种,青级、蓝级、紫级、金级与最高的皇级。等阶越高,能接到的任务越多越难,当然,相应的报酬也会更多。由于试宝任务存在风险,因此在日晷城登记的试宝人,默认生死自负,敬请知晓。”
一句话,让方寸心望向老唐。
老唐白了她一眼:“你不是缺钱?这里虽然不是五宗试宝场,但报酬可比五宗试宝场至少高一倍,而且还不受五宗管辖,不正适合你?”
方寸心挑眉,老唐这话说得再直白些,就是在日晷城要玩命。
“介绍一个人到这里,你收多少钱?”她不觉得老唐是会无偿指引的热心民众。
“试宝人每成功赚取一份报酬,引荐人都可以从中抽一成佣金。”老唐歪嘴笑了,又在方寸心发作前补充道,“相对应的,我要给你提供试宝指导与检测,不白拿你这佣金。况且日晷城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入,何况你这样初来乍到的小界仙民,只有拿到引荐者的推荐才能如此顺利,而在这里能成为引荐者的,只有炼器仙师。”
而他,就是炼器仙师。
为免她心存芥蒂,日后合作不痛快,老唐索性把话说开。
方寸心把玩着手里的试宝牌,点点头道:“成,很公道。”
“那你在这里先逛着,我不奉陪了。你手里的试宝牌可以自由进出日晷城,提醒你一点,这里没有日月轮转,你得自己注意时辰。”老唐说完话又迅速戴上兜帽,把方寸心一个人抛在日晷城,独自离开。
方寸心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按下试宝牌正中的机簧,立时便有一幅卷轴虚象在眼前缓缓展上。卷轴上记有她随口取的名号,以及当前等阶、累积完成任务经验与待完成任务等个人信息,再往后就是可以接取的任务。
任务约有近百条,并且实时更新,有些报酬高的任务,一经发布就会立刻被人接取,则该条任务名会化为灰色无法接取状态,正常完成后便会从任务表内消失。
青级任务的报酬,在一千到一万下品灵石之间,能够得到的经验度也在一分到五分之间,累积到五百经验,可以进阶到蓝级。蓝级的任务则以中品灵石计酬,在一百中品灵石到一千中品灵石不等。
按此推算,恐怕皇级任务需以上品灵石计酬,这可是笔让人垂涎欲滴的天文数字。可哪怕按五分来算,要累积到五百的经验,也要完成一百个任务才能升为蓝级。
方寸心嫌慢。
除非她有时间天天泡在这里,否则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前进这一步,也不知有没有更快速的办法。
如此想着,她的目光被任务明细后的一份名录吸引。
名录金光灿灿,唤作“辰光录”,其上记录的是辰光擂台上前一百名的试宝修士。在这份排名之中,大部分都是紫级与金级的试宝修士,只有前三名,为皇级修士。
这也意味着,在日晷之都的试宝修士中,应该只有三个人的等阶到达皇级。这三人由低到高分别名作秦漫城、雾山狂客和赵乙。
“雾山狂客”和“赵乙”两个名字,听着就不像真名,大抵和她的“疯拳美人”一样都是化名。
不知道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才能上这个擂台,打擂台又能不能快速提高等阶,还得找个人仔细问问。
方寸心的指尖从“赵乙”二字上缓缓划过。
她这人,什么都喜欢争第一。
正想找个人来问问辰光台的规矩,她耳垂的传音器却在此时颤动起来。
“方老师,何时归?”王胜的声音从传音器中响起。
方寸心这才惊觉时间已经到了次日清晨,外头应该天已大亮,而她身处日晷之都,竟浑然不知时间的流逝,难怪老唐提醒她要注意时辰。
收起卷轴,开启试宝牌的传送阵,片刻后她就被送到望鹤城中。
天光笼罩着清晨寂静的望鹤城,地上地下仿佛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她情不自禁眯起双眼,朝着毓秀馆疾速掠去。
还有三天,就是遴选赛的最后一战。
第33章 赛7 天裂战场的第五战区?那是什么地……
夕阳沉入城市远端的楼阁后, 橘色霞光也渐渐消散,天色一点一点黯淡,夜晚降临时, 毓秀馆显得比平时更加安静。
可这安静之间,又透着几分非同寻常的气息,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平浪静。
夜色中两个身着黑甲、面容冷肃的仙军匆匆掠过, 驻足于天衍阁前,朝着站在石阶上的两个人行礼。
“禀仙君,已经按您吩咐,将馆内各处巡察一遍, 明日遴选赛的虚境法宝也已经检查完毕,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其中一人回禀道。
叶玄雪负手而立站在石阶之上, 望着夜色中朦胧的楼阁景象不语。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开口, 站在他身边的莫道难的小心翼翼道:“叶仙君,近日馆内各处都已加强防范,决赛启用的虚境法宝每天都有两班人手检测,应该不会再出差子。”
虽然洪涛祖那件事牵涉颇深, 迄今为止还没查清,但事发之后望鹤城已经调拔了大批仙军前来毓秀馆驻守,毓秀馆也加强巡查防范, 按理来说不会再出问题,可也不知为何叶玄雪始终觉得他们做得不够,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他们检查毓秀馆内所有大型法宝。
这也未免太小题大做。
莫道难心中有些不满, 但到底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旁敲侧击劝解,但叶玄雪依然没给他反应,他忍不住催了声:“叶仙君?”
“你说什么?”叶玄雪这才回头, 寒冽的瞳眸浮现几缕疑惑。
莫道难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敢情这位压根就没把他说的话听进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末了加上句:“仙君宽心,明日决赛必不会有事。”
“辛苦你们了。”叶玄雪点头淡道。
他也知道毓秀馆的防御已经滴水不漏了,但晋级赛时元神出窍所遇之事,让他隐隐觉得不安。虚境之下藏着的东西并不简单,可事后在虚妄海的造境法宝内部,并没发现任何异常。
问题既然不是出现在毓秀馆,那会是哪里?
“莫馆长,毓秀馆大小法宝和法阵所消耗的灵气,都是由望鹤城的灵源所提供的吧?”叶玄雪忽然问道。
莫道难点头道:“正是。”
望鹤城的灵源由望鹤仙府所保管,其埋藏的位置乃是望鹤城首要机秘,除了城主及守城仙军将领外,无人知晓。
叶玄雪思忖片刻,忽飞身掠出,化作一道羽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天际似有道银光划过夜幕,转瞬即逝。
是流星?
王胜站在飞云楼的楼顶,借着夜晚的冷风平复内心的激动亢奋。
夜色虽深,但他了无睡意,一想到明天是遴选赛的决赛,他就难以平静。虽然墨石城的学生能走到决赛已经算是一种胜利,但既然过关斩将走到这里,便盼着能够夺冠。
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忙闭上眼,向着远空早已消失的“流星”许愿,只是心里一个愿望还没说完,肩头就被人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匆忙转头,只见方寸心带着虞随等人站在身后。
“你们怎么来了?”王胜看到他们面露欣喜。
“上来透透气。”方寸心伸了个懒腰道。
三天的休整期转眼就逝,她带着他们在飞云楼的寝室里足不出户三天,只做一件事,便是全力修行天心诀,提升五感敏锐度,加强微此之间的默契,以期以最好的状态应对明日决赛。
楼顶别无他人,只有清冷的夜风拂面而过,让人愈加清醒。
虞随刚从闭关中醒来,精力充沛,浑身上下充满少年人的活力,指着远处已看不清轮廓的山影道:“我将来必是要进五宗,成为真正的修士!你们呢?遴选赛结束有什么打算?”
遴选赛是他们做为学生的最后一场考核,遴选结束后,他们就要离开墨石城仙民堂,从孩子成为独当一面的九寰仙民,将要踏上各不相同的路途。
“我可能跟着我爹,进铸厂做个抡大锤的炼矿匠,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想学铸剑,将来当个铸剑师。”壮英抡起衣袖,晒出他手臂上壮实的肌肉,笑得满脸憨厚。
“我想进太微,哪怕是不记名弟子也好,学点炼丹本领,回来开个小丹坊。”大明大大咧咧道。
徐杨展臂搭上他肩头,亦笑着道:“我想留在仙民堂做老师,这次咱们表现得这么好,崔堂主已经口头答应我了。”
“你小子好盘算,竟一点口风不透!”虞随回身朝他胸前捶了一拳,“可以和方老师共事,恭喜你了。”
桑慕看了眼方寸心,方寸心笑而不语。
那边王胜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也开了口:“我想做个裁缝。”
“裁缝?你不已经在仙民府当差了吗?”方寸心有些诧异地问他。
王胜摸摸头,有些腼腆道:“其实我喜欢裁制衣裳……”说话间他看了眼方寸心,续道,“只是当初听从母亲的意见,她希望我谋个安稳的差使,我才进了仙民府。这些年我存了些灵石,想找个师傅正经学学裁缝,炼制仙衣宝甲。”
“你的手那么巧,做裁缝正适合你!待日后我寻到好料子,一定请你再替我做身好衣裳。”方寸心微微一笑道。
王胜眼睛顿时亮了:“真的吗?”
“这有何做假的?”方寸心眸色渐柔,“我身上不还穿着你缝制的衣裳?”
也不知想到什么,王胜垂下了头,面色飞红,耳根发烫。
“桑慕,那你呢?”那厢虞随见桑慕冷眼旁观一语不发,便问她道。
桑慕却不答,反问向方寸心:“方老师,那你呢?遴选结束后,你回墨石城吗?”
他们大抵都忘了,方寸心只是墨石城仙民堂的代课老师,遴选赛过后,只怕她会成为各个城争抢的人才。
方寸心深深看了她两眼——桑慕有些像她,年少时的她,有颗争强好胜不服输的心。
“不回。”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这答案对桑慕来说是意料之内,但对其他人来说,便多少带着些伤感。
曲未终便先知人要散。
不过修行嘛,百年千年的寿元,变数那么多,离合聚散都是常态。
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众人还是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显得有些沮丧,直到方寸心一掌按在虞随肩头:“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我还是你们老师,明日决赛,别丢我的脸。”
“知道了!”想到明日决赛,虞随立刻又恢复了精神。
方寸心笑了笑,看着他们嘻闹着下楼,回到各自寝室做赛前最后的准备。
“桑慕,你还没说,你想去哪里?”看到桑慕依旧站在自己身后,方寸心大概猜中她的心思,便问道。
以她的资质,进五宗已是板上定钉的事了。
“方老师,我想拜你为师。”桑慕站得笔直开口。
“我已经是你的老师了。”方寸心温声道。
“我想成为你的亲传弟子。”桑慕道。
方寸心盯着她,眸中精光微现,片刻后拒绝得不留余地:“抱歉,我目前不打算收徒。”
桑慕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闻言只浮现一丝失落,很快便重新振作:“既如此,我要去无量海。”
要去,就去五宗中实力最强悍的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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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竟是个阴天。
厚重的乌云盖在毓秀馆上空,仿佛下一刻即将下起倾盆大雨。但即使如此,也依然无法阻止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狂热仙民。观赛场上早早就坐满观众,每个仙民都面带亢奋地谈论着这场决赛,拥护彼此心仪的城市。
因是决赛,来的大人物更多了,观赛场正前方视野最好的位置,都留给了他们。除了五宗派下来的修士外,还有世家掌事修士,以及望鹤、狮炎与墨石三城的城主。
王胜带着墨石城其余学生,坐在沈卿衣背后的方阵中,高喊着墨石城的名字。
慢慢的,“墨石城”的呼声越来越高,观赛场上不少仙民已然成为这届墨石城的拥护者,跟着他们一起喊起,组成阵阵声浪,与望鹤和狮炎两城的呐喊声较量起来。
场上的气氛已然热烈。
这狂热的呐喊声,在三个城的学生出现时达到顶峰,仿佛要将整个观赛区掀翻。
方寸心按了按耳朵,朝着坐在观赛席前面的沈卿衣颌首点头后,带着五个人踏进了去往决赛区的传送阵。
光芒交错闪动后,六人出现在陌生的地方。
风呼啸而过,带起的砂砾刮得脸颊生疼,衣袂随风狂舞,人也像要被风吹跑一般。四周遍布大大小小的土丘,荒芜的土地上没有任何植被,天上亦无日月星辰,像个巨大的扣在头上的穹顶。
遥远的天际,一道巨大的裂隙撕开天幕,诡异的气息从那道裂隙中钻出,弥漫了整个空间,化作无形的压力,像扼喉的巨掌钳制住众人的感知,让他们陷入混沌。
方寸心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有些失神,直到虞随一声叫唤,才从轻微的恍惚中回神。
似乎有只无形的扼喉巨手,让人喘不上气来,心弦莫名绷紧,就连向来无所畏惧的虞随,都显得有些凝重,说话声音不由自主低沉,更惶论其他人。
但让方寸心短暂失神的,却是一缕微弱却饱含威胁的未知目光。
是的,目光。
她总觉得,有什么在窥视他们,像被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的毒蛇盯上。
观赛场上的仙民们也都不约而同瞪大了双眼。
即使只是坐在场外透过影壁观看,众人也能感受到一股来自域外的压迫。
“今年遴选的决赛竟然选择天裂战场的第五战区。”
这方寸心踏入监赛室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天裂战场的第五战区?那是什么地方?
第34章 赛8 “能中止比赛吗?”
方寸心望去, 说话的是位清俊飘逸的男修,衣绣鹤纹,正是望鹤城的带队老师, 出身太微山的卓以鸣。
根据王胜打听到的消息,卓以鸣乃是太微的内门弟子, 早年间进过天裂战场, 后来受了重伤落下病根,才不得不暂时从战场上退下,接手毓秀之职,留在望鹤城休养。
“天裂战场第五战区是什么地方?”方寸心踱上前去, 边摘除法宝边问道。
这次的监赛室比前几次都大,监赛的修士也多了两倍, 分别站在八个方位全面监赛。
卓以鸣看了她一眼, 刚要回答,便见室内又亮起浅光,一个男人出现在光芒之中。
此人身材肩宽如门,身材高大魁梧, 就是卓以鸣在他面前,都被衬得瘦弱。他环视监赛室一眼,目光锁定方寸心, 一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她,一边径直走向她。
他的步伐很重,每走一步都让人觉得地面在震动, 直到走到方寸心面前,他才停步,落下小山般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
虽然不认识他,但方寸心知道他。
这是狮炎城的带队老师, 名作冯东,乃是此前和墨石城有过龃龉,被她教训过一顿的冯旭的哥哥冯东,是个护短且不好招惹的角色。
“方寸心?”他的声音很低沉,压迫感十足。
方寸心挑挑眉,漫不经心道:“是我,冯老师有何指教?”
“我看过你和洪涛祖的肉搏,拳法不错,比赛结束我们也比一场。”冯东下了战书。
“好,奉陪到底。”方寸心看着对方贲张的肌肉,手有点痒。
人形沙袋,打起来应该挺爽。
“开赛了。”那厢卓以鸣开口提醒两人。
方寸心便不再搭理冯东,走到卓以鸣身旁,望向墨石城的起点。
墨石城每个学生腰间,都别了枚青色玉牌,玉牌颜色会根据他们击杀异兽的累积分数而加深。
学生之间可以通过抢夺对方身上的计分玉牌来抢夺对方的得分,失去玉牌的学生除了失去得分外,也将失去争夺天选者的资格。遴选赛不仅是城与城之间的较量,也是各个学生间的较量,谁的个人击杀数量最高,谁就是遴选赛唯一的天选者。
正因此,决赛向来是遴选赛中竞争最为激烈的一场比赛。
天色愈发阴沉,虞随众人按照舆图显示的位置逆风而行。那风邪门得很,风力会随着他们行动的速度而加强,在阻止他们步伐的同时,不知不觉间让他们偏移了方向。
他们艰难地在四周大大小小的沙丘间穿行了一阵子后,忽然停下脚步。桑慕被四人围在正中心,闭上双眸,手中悲雪剑剑尖忽然绽起星点寒光,射向众人东边某座沙丘。
随着那点寒光,地面上骤然生出一道锐利尖刺,直袭沙丘。只闻“轰”地一声,沙丘炸开,露出藏身其间的一只漆黑异兽。异兽没有五官与四肢,身上只开了个洞,洞内是个漩涡,四周飞扬的沙砾都缓缓形成沙漩被吸入这张巨口。
四周的风以这个漩涡为眼而转动,它想要将眼前这些人都引导吸入口中。
失去沙丘的伪装,这只异兽又飞快向地下钻去,那边虞随已经跃到半空,身披壮英的赤光盾,手持由大明幻化出的藤缠剑,飞入同光匣撕开的裂隙中,再出现时已在异兽漩涡的正上方。
藤剑垂直刺进异兽身体化作无数藤蔓,异兽的身体被藤蔓穿成筛子,漩涡停止转动,整只异兽转眼碎成齑粉。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得让人忍不住喝彩。
方寸心双手环胸站在高处俯观全程,沉默不语。
不比望鹤和狮炎拥有那么多天赋学生,墨石城在感知方面的综合实力远远落后于这两城,他们唯一称得上优势的就是他们的配合。方寸心要求他们修行的天心诀,能够增强他们的五感敏锐度,借此与同伴间形成心神合一的默契,以此弥补个体在灵气感知上的缺陷。
四人以桑慕为中心,借由桑慕强大的灵气感知,四人各司其位,已初俱合阵雏形。这几日的闭门修行果然没白费,他们配合得更加默契了。
随着第一只异兽的解体,墨石城也成功得到三分,然而墨石城前进的道路并未因为这只异兽的消失而恢复平静,相反,四周的沙丘一座接一座,动了起来,他们不得不再次投入战斗。
望鹤城那头,在云汐的带领下,四个同伴有条不紊地前行,前两个巨石人压阵,左右翼各有藤土护法,最后则是六道刃光压阵,每往前行进一段距离,地面就会被薄冰覆盖,将那些藏身土丘中的异兽死死冻结于冰层之内。
不愧是蝉联了数届冠军的望鹤城,除了拥有有云汐这样的天赋强者,同伴间的配合也极为默契,颇有几分仙军的风范,不愧是卓以鸣带出来的弟子。
再看狮炎城,他们在默契上虽不如其他两城,但他们五人中有四人为天赋学生,为首的孙白澜个人实力更是直逼云汐,手中两件灵宝同光匣和悲雪剑同时祭用,漫天冰刃纷飞,看得人眼花缭乱,其他学生选的也是强攻击类法宝,禀承着一贯以攻为守的策略,各自为政击杀异兽,速度倒也非常快。
相较而言墨石城便显得过于保守,击杀速度赶不上另外两城。
三城的得分也开始出现变动。
开赛半日光景,望鹤城和狮炎城两城你追我赶,分数咬得非常接近,已各得四十五分,而墨石城仅有三十分,远远落后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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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异兽唤作风眼,是天裂战场上最微不足道的异兽。”卓以鸣盯着赛场缓缓开了口,打破监赛室里的沉默。
“卓老师,你还没告诉我,天裂战场的北部战区是什么样的地方?”方寸心收回目光,诚心请教道。
卓以鸣微微一滞,回道:“天裂战场的北部战区,是个会吃人的地方。”
“吃人?”方寸心不解。
可还没等卓以鸣回答,赛场上便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沙丘仿佛巨大的蕈菌炸开,无数粉末如同孢子自漩涡中涌出,被吹向第五战区各处。爆炸从狮炎城的赛区开始,一座一座接连炸裂,蔓延到整个赛场。
“我……我呼吸不了!”狮炎城杀得最狠的一个学生惊叫道。
爆炸从离他最近的一个沙丘开始,无数粉末覆盖他全身,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颈,窒息到满脸通红,跌跌撞撞朝离自己最近的同伴冲去,可还没等接触到自己的同伴,就被一道薄薄冰墙挡下。
孙白澜手执悲雪剑迅速施法,一边拦住这名同伴接近其它人,一边喝道:“这东西会迷人心神,你们过来。”
随着他一声疾喝,其余三个同伴掠回他身边,漫天冰雪消融成倾盆大雨,将周边浮动的粉尘尽数洗落,只除了那个已经着道的同伴。
他不能确定这粉末会不会传染,四周被灰色粉尘笼罩,看不清景象,分不清方位。
远处,望鹤城情况比狮炎城好了许多,因着他们每行一步,便以薄冰覆盖地面与身边沙丘,因此爆炸之时,被冰雪覆盖的沙丘内部粉尘都被冰雪包裹,并没对他们造成影响。
“风,停了?”云汐看着视野内灰蒙蒙的粉尘,忽然道。
墨石城那头,壮英及时将赤光盾提升为赤光罩,把五个人都笼罩在赤光罩中。
“能坚持多久?”桑慕问道。
“最多半盏茶时间。”壮英咬牙回道。赤光罩的防御力虽然很强大,但消耗也非常巨大,壮英竭尽所能也只能维持半盏茶时间。
桑慕点点头,望向地面。
脚下坚硬的土地却突然变得柔软,沙砾之下似乎有什么涌动而过,朝着某个方向疾速汇集。
几乎就在瞬间,漆黑的地面裂开一道口子。
四周粉尘开始朝着某个方向飘动,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形成漩涡。从地底涌出的吸力渐渐形成风卷,将四面八方的东西,都扯进那道越裂越大的口子中。
深渊般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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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北部战区曾经同时吞噬过一千个修士,方老师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对于赛场上发生的巨大变化,卓以鸣面不改色。
“要成为一个真正可以踏足战场的修士,起码也要筑基后期到结丹初期的境界和修为。从人才选拔开始,每年能进入五宗的人不会超过百名,而这百名学生能够成功筑基的,只有三成不到。一千个修士,除了代表一千条性命之外,也意味着宗门长达数百年的培养和大量的人力物力。同时折损一千个修士,不论在任何时代,对修仙界来说都是伤筋动骨的损失。”方寸心答道。
卓以鸣此时方认真看向方寸心:“方老师看来对修行十分有研究。”
“不敢,略有心得罢了。”方寸心道。
卓以鸣便又问她:“那你了解过天裂战场吗?”
“未曾涉猎。”方寸心摇了摇头。
“天裂战场上的异兽时时刻刻都在衍生进化,比修士们的修炼速度要快得多。它们的灵智早已脱离混沌,形态亦在不断改变,你根本想不到它们会以什么形态出现在你面前。就拿北部战区来说,风眼只是它的气孔,用以感知地面猎物,它真正的形态……”卓以鸣说着垂眸,沉默。
“就是北部战区。”方寸心接下他的话。
“什么?”冯东诧异地望向方寸心。
“北部战区的存在,本身就是异兽。”方寸心俯望着已经显山露水的巨大裂口,沉声道。
裂口之内漆黑一片,宛如深渊。
整个赛场都已化作以裂口为中心的庞大漩涡,学生们亦顶不住这样的吸力,三城十五个人,都被扯入其中,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情不自禁替他们捏了把汗。
“你答对了。”卓以鸣却不慌乱,“从他们踏入决赛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踏上异兽的躯体。当然,这里只是为了遴选赛而人为打造的虚境,并不是真正的北部战区,没那么危险。”
然而,他的安慰并没起作用。
方寸心在深渊般的裂口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红光。
那道红光像是在撕开黑暗的眼缝,狰狞诡异。
怦怦……怦怦——
又来了,她又感受到那阵熟悉的心跳声,只不同的时,这次心跳变得强而有力。
与之伴随的,还有股诱人馨香。
那东西,卷土重来。
方寸心霍地朝前走了几步,抵在透明的屏障前,冷道:“能中止比赛吗?”
“什么?”卓以鸣和冯东都诧异地望向方寸心,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般。
第35章 弃赛 “墨石城弃赛——”
监赛室四周的景象随着学生们被吸入漩涡而转换, 外界光芒陡然消失,只剩下高速旋转的光线,跳动着迷离与不安的气息, 他们似乎也一起被吸入了那个诡谲难测的裂口中。
“方老师,我说了这里只是模拟北部战区的虚境, 虽然看起来有些骇人, 但实际上不会给这些学生设置那么高难度的考验,你大可放心,不会有危险的。”卓以鸣劝说道。
“方老师该不会是自己怕了吧?”冯东双手环胸道,外界的光线从他眼间闪过, 让他的眼眸显出几分迷幻的讥诮。
方寸心并不为自己辩解,只瞥了眼装有自己法宝的密封箱。
“如果你害怕想离开, 只要宣布墨石城退出比赛就可以。带队的老师有这个权利。”冯东便又续了一句。
高速转动的光线却在此时缓缓停下, 监赛室下降到某个高度就停止,依旧悬浮在半空,高高在上俯瞰这个诡异的空间。
触目所及皆是肉红色的土地和山峦,就连天空也是同样的颜色, 茫茫一片看得人心中发慌,仿佛被什么包裹住,没有出路。
墨石城五人从上空跌落, 无法保持原有阵型,散在了各处。虞随和壮英则在紧要关头被大明以藤蔓缠住,像一串葡萄般掉在西面。
“痛!勒死我了!”虞随捂着臀从地上站起, 扯着腰间的藤蔓道,“这什么鬼地方?”
他们在外头和异兽打得好好的,不知道哪里刮来的妖风,将他们全部都吸到这个看起来就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的地方来。
大明正费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壮英, 刚要说话,忽然惊道:“快看,那是狮炎城的人?”
虞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出现三个身影,看衣裳是狮炎城的,其中一个人还挺出名,是狮炎城的孙白澜。
看来那阵妖风无差别攻击,把所有人都送进了这里?
如此一想,虞随心里舒服多了。
“他们有人受伤了?”壮英按着大明的肩膀吃力站起,也问道。
狮炎城的三个人中,有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出了何事。
“要不要去帮忙?”大明不确定问道。
既是斗法,受伤便不足为奇,但伤到倒地不起便有些严重了。两城学生间虽然有些不愉快,但眼见对方伤重遇险而无动于衷却也太过冷漠。
“先看看。”虞随拦住大明和壮英,眼带警惕地看着狮炎城两人。
毕竟双方是决赛对手,又有斗法夺分的规则,他无法确定对方是否使诈。
“孙白澜在干什么?”大明倏尔瞪大双眼,不太确定道,“他是不是在……”
“他在抢他同伴的积分牌。”虞随补充道。
不远处,孙白澜正弯下腰,伸手已经昏倒在地的同伴腰间拽下那枚用来累积分数的玉牌,另一个同窗站在他身边,满脸诧异却不敢阻止。
“这人连自己同窗都不放过?”壮英不可思议。
“小心点。”虞随眉间的漫不经心被凝重取代,手里的同光匣已然绽起淡淡光芒。
对面,孙白澜夺完同伴的玉牌,正用阴沉的目光盯着虞随三人。这地方目前没有其他异兽出现,如果要赢得比赛,夺得天选者的殊荣,他们就是孙白澜最好的猎物。
那厢孙白澜也已祭起悲雪剑,寒气凝聚成十数枚冰锥,锥尖瞄准虞随三人。
双方斗法一触即发,电光火石间,肉红色的地面上却突然长出无数凸起物,像一颗颗肉瘤。这些肉瘤密密麻麻将几人包围,越长越大,看得虞随头皮发麻。那边孙白澜却不管这些是何物,只想着先下手为强。
一片寒光闪过,冰锥齐发,凌厉寒气划过地面上的肉瘤,袭到虞随几人面前。虞随早有准备,身形晃了晃,消失在众人面前,取而代之的只有被同光匣撕开的裂隙。那些冰锥没入裂隙后又从孙白澜的身后射出,竟朝着他背心而去。
只见“砰”一声,冰锥撞上孙白澜同伴的土墙化作无数冰棱四下散开。每道冰棱都似锋锐的刀片,划过肉瘤。
“啵啵”几声,仿如果实成熟开裂的细声响起,本就越来越大的肉瘤被划破,一股股粘液涌出,裹着粘液的东西从中钻出,每一只……形态都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些东西身上没有生气,也分不清是凶兽还是天裂异兽。
与此同时,四周没被划破的肉瘤也渐渐变得透明,内部的东西不断蠕动着,影子清晰可见,像即将孵化的虫卵,看得人毛骨怵然。
又一道寒光闪过,孙白澜看到这些怪物仿佛更加兴奋了,手中悲雪剑毫不留情地斩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怪物。那头,壮英已经祭起赤光鉴,虞随和大明身披赤光盾,背对背朝着扑来的两只怪物出手,转眼将两只怪物对半削开。
这些怪物并不难对付,然而只听得“啵啵”的细声不断响起,还未等第一批怪物被清理完毕,肉瘤就陆续裂开,越来越多的怪物从粘液中钻出,前仆后继朝着他们涌去。
数量多到恐怖。
由上往下看,整个空间已经长满肉瘤,越来越多的肉瘤裂开,粘液流得到处都是,形态各异的凶物从里面钻出,朝着学生们扑去,仿佛要将他们淹没般。
桑慕站在徐杨召出的石峰之上,和不远处的云汐隔空对视一眼,默契点点头,有了共识——这种时刻抢夺积分玉牌不是明智之举。
二人同时出手,漫天冰雪落下,连成一片,将双方周围空间冻结,形成结界,阻止四面八方的怪物入侵后,才朝着外界涌来的怪物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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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赛场上鸦雀无声,赛事刺激紧张,看客们目不转睛盯着影壁,已忘记叫好。
竖在影壁下的积分牌上显示的三城累积分数,已经上涨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每个学生的个人击杀分也在噌噌往上涨,学生们腰间挂的玉牌颜色,也已经深到分不清浓淡。
坐在前面的各个城城主和宗门修士也都面色凝重地看着影壁上的景象,解说一度跟不上比赛的节奏,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方天阁内,陪同林颂观赛的莫道难也紧紧盯着影壁,脸色越来越沉,嘴里喃喃道:“不对啊,数不对了……”
“叶玄雪人呢?”林颂对遴选赛本来兴趣缺缺,起先还打着呵欠,可看着看着却不自觉走到了影壁正前方,神情一改最初的散漫,见对方没反应,语气一厉喝道,“莫道难!”
“叶仙君从昨日起就没有出现,行踪不明。”莫道难被他吓了一跳。
“快点联系他,让他赶回来,这比赛的虚境不太对。”林颂眼神已沉。
还没等莫道难回复,他身上的传音器便嗡嗡响起。
“馆长,天裂北战场的虚境有问题。异兽总数和我们设置的数量,不一致。”
这场遴选决赛,投入的仿生异兽数量,共计两百只,总分值一千五百分,其中还包括三只大型异兽。
可到目前为止,大型异兽一只都没出现,可三城累积分值已经超过一千三十分,而影壁上传送回来的景象,大批异形怪物从肉瘤内涌出,源源不绝地攻向十五名学生,其总分值,远远大于一千五百分。
“联系监赛室。”莫道难拭拭额头滑落的汗,果断道。
片刻后,传音器里再度传来声音,这次,这声音出现了一丝不稳。
“馆长,无法联系监赛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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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赛室内气氛冷凝到极点。
方寸心看着下方被孙白澜抢走积分牌,倒在地上人事不醒的学生,面对冯东的质疑和嘲讽,道:“冯老师的学生也已受伤,你就不担心他吗?怎不将他召回?”
冯东看了眼已深陷怪物包围的学生,回道:“这场决赛由孙白澜带领,所有学生配合他全力以赴,为了冠军而战。我相信我学生的能力,也相信孙白澜的判断力,他既然没有主动要求将人送回,便证明伤势并不严重。”
而为了狮炎城的利益,孙白澜夺走昏迷同伴的积分牌,不让这笔分值落入外城之手,才是正确的做法,至于个人私心,在集体的利益面前,可以忽略。
他只管狮炎城能夺冠。
方寸心微微一笑,她一边道:“那我还真没冯老师的觉悟。我这人出身小界,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心里自然害怕。”一边缓缓踱向放法宝的箱子。
那股香甜的气息越发浓郁,浓郁到几乎将她包裹,让她的渴求化作暴躁,也让她越来越觉不安。那东西就在附近,虎视眈眈地窥探着所有人,随时准备致命一击,下面的学生已经身处极度危险之中。
可这感觉她无从说起,即使说了监赛室里的人也不会相信。
“既如此,我以墨石城带队老师的身份,在此宣布,墨石城退出本届遴选决赛!”
方寸心断然一语,惊呆了监赛室内所有人,包括出言嘲讽的冯东在内。
“方老师,你确定?”开口的,是监赛室里一名监赛修士。
“我确定,请立刻把我的学生全部召回!”方寸心毫不犹豫点头道。
随着她的点头,一句话传遍整个毓秀馆,也传遍整个观赛场。
“墨石城弃赛——”
观赛场上的沉默被打破,一片哗然。
全城五个学员,同时在决赛中弃赛,这在十二城遴选赛中,还是第一次出现。
不止观赛的仙民,墨石城的其他师生,就连坐在首席的几位城主都忍不住大为诧异,沈卿衣更是从席间站起,愕然地盯着影壁上切换出的监赛室景像,坐在他身后的王胜和墨石城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
毕竟从积分牌上的数值来看,墨石城完全有冲冠的可能,墨石城等了几百年,才等到这样一个逆袭的机会,就算拿不到冠军,也已经是非常漂亮的一笔记录,但弃赛就不同了。
半途弃赛是件极不光彩的事,会让他们为这届遴选所做的努力,化为乌有。
“墨石城弃赛——”
同样的话,也在赛场虚境内响起。
已被怪物包围,正厮杀得昏天暗地的虞随和桑慕等人听得满心震惊,随既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被迫弃赛!
面对方寸心的坚持,卓以鸣和冯东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三声传音已经结束,监赛室的正中央出现传送符纹,墨石城的学生都将被强制传回监赛室中。
这个传送阵是用来强制传送学生回来了,除了弃赛之外,也用来救援那些在赛事中受伤过重的学生,只要被传回监赛室,则该学生的当场比赛资格就被取消。
包括场外在内的人,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传送阵。可等了许久,直到传送阵的光芒消失,传送阵中央依旧没有人影出现。
“怎么回事?”卓以鸣蹙了眉头,意识到了不对劲。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传送阵上时,方寸心陡然出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敲晕守在边上的修士,从他腰上拔下开启密封箱的钥匙,又飞起一脚踢翻桌子,将自己的密封箱抱入怀中开启后,以最快的速度收回囊中。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待众人回神,她已将拳套穿戴完毕。
画面被传回观赛场上,全场沸腾——墨石城的带队老师,真是个疯子。
“你要干什么?!”冯东一边怒喝道,一边出手制止她。
砰——
一声重响,方寸心和冯东双拳相撞。冯东只觉得自己的手骨像要裂开一样,那边方寸心却借着冯东这一击朝后飞起,撞到监赛室的屏障上。
“她想出去!”卓以鸣反应过来,猜出方寸心的打算,奈何自己的法宝不在身上,要阻止也只能赤手空拳。
他们不能让方寸心离开这里。
一旦她出现在赛场之内,就会视作打破比赛公平,则整场比赛都不作数。
第36章 惊人 无限繁殖。
方寸心背贴屏障而站, 监赛修士已经亮出法宝,四柄灵□□的箭尖对准她,箭矢上寒光灿灿, 威力绝非墨石城的袖弩可以相提并论的,只要她再轻举妄动, 就会同时从四个方向攻向她。
监赛室内剑拔弩张的情况桑慕看不到, 她只是紧蹙双眉,心中泛起疑惑。
按理说主赛方已经三次传音墨石城弃赛,他们就该被传送回安全地,可到现在为止他们手上佩戴的传送环都没动静。以方老师的性子, 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放弃比赛,定然是出了什么岔子才导致她做此决定。
如此想着, 她望着四面八方前仆后继涌来的凶物, 这些裹着的粘液的东西战力并不强,只是无论他们怎么斩杀都斩杀不完似的,几乎将他们淹没。
这样无穷无尽的车轮战,根本体现不出学生的实力, 也不存在比赛的意义了,更像是在消耗他们的精力。
思及此,她催动悲雪剑, 寒光怒转一圈,斩碎了四周围上来的凶物,望向不远处的云汐。
云汐的境况和她相同, 都在全力对付这些凶物,只是越杀越觉得不对劲,感受到桑慕的目光,她亦转头与之对视。
二人隔空交换一个眼神, 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同时掠起,聚集到一处。还没等云汐开口询问她弃赛的原因,就见桑慕眼神骤变,她顺其望去,只见在她身侧五步处一个巨大肉瘤裂开,里面出来的竟是个全身裹着粘液的人。
这个人的动作僵硬,仿佛丝线牵引的傀儡,透明的粘液之下是死一般惨白的皮肤与凹陷的眼窝。
“这是……延庆城的带队老师,洪涛祖。”桑慕一眼就认出他来。
云汐骤惊——根据云家的消息,洪涛祖前几日已经死了。
然而没有给她们更多惊讶的机会,四周肉瘤开始融进洪涛祖的身体,除了那张惨白的脸以外,他的身体逐渐膨胀,化作长满肉瘤的恶心怪物,朝着云桑二人掠去。云汐毫不留情地挥出一记雪刃,从他左肩斜斩而下,将他劈成两半,然而下一刻,肉瘤覆盖在被劈开的伤口上,“洪涛祖”由一化二,变成了两个人。
“呕……”徐杨恶心得不行,扭脸干呕。
桑慕转头望了望,只瞧见附近又出现几个人形异物。
“这像是被异兽吞噬的修士,这地方不对劲……”云汐已然猜出方寸心突然要求弃赛的原因。
桑慕又是试探性挥出一击,将另一个人形物斩成两半,然而肉瘤迅速长成,与“洪涛祖”的情况一样,由一生二。
“无限繁殖?”云汐重重咬唇。
“那是什么?”桑慕问她。
“我老师曾经同我提过的,天裂北部战区唯一一只异兽的能力,曾经吞噬过一千个修士。”云汐握紧手中悲雪剑,只能言简意赅地解释。
十二城遴选赛只可能模拟出北部战区的环境,绝对不可能仿造出那只异兽。
“云汐,现在怎么办?”望鹤城的同伴逼退一批涌来的凶物,急道。
高强度的车轮战正在急剧消耗他们的感知与精力,再这么下去,别说对付那只异兽,就是眼前这批兽潮,都可能把他们吞没。
“先把其他人都聚集到一起吧。”桑慕当机立断道。
可学生们四散各处,如何聚集是件头痛的事。
“三城所有学生,不想死就以最快的速度到桑慕和云汐处会和。桑慕,云汐,放鸣镝!”
一道清脆的声音取代先前的传音,响彻整个空间。
那道冷静的声音,带着叫人信服的无上力量,让正在奋战的所有学生和场外的看客都随之一震。
“是我的老师!”桑慕忽然一喜。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如此信任方寸心,毫不犹豫地掏出随身用以发信号的鸣镝,朝着天空放去。
伴着一阵尖锐哨音,黑色光束冲天而起,让所有学生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属于墨石城的颜色。紧接着,第二道鸣镝随之响起,朱红色光芒亦冲天而起,是望鹤城的颜色。
云汐也跟着施放了鸣镝。
监赛室里,方寸心已然钳制住离自己最近的监赛修士,戴着拳套的手掐着对方的脖颈,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人,双眸杀气遍布,不再是先前散漫德性,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掐碎那人脆弱的脖子。
没人敢怀疑她的胆量。
方寸心并不像他们所猜测的那样,要砸碎屏障逃到外面,监赛室的结界屏障与望鹤城护城结界同源,都靠同样的禁制法宝催化而成,强度也相同,凭她是砸不碎的。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拿下这个负责传音的修士,用来与下方的学生取得联系。
其他人怕她下杀手,正与她对峙中。
“冯老师,别光顾着我,先仔细看看你学生的情况吧!”
紧接着,方寸心的声音又透过比赛传音器,响彻全场。
所有的目光,包括外界观战的仙民与各城要员都纷纷望向孙白澜处。原本已被凶物淹没的位置突然绽出一道寒光,成片的凶物被斩落,露出已陷入危险的孙白澜。
在他的对面,站着个让狮炎城上下都非常熟悉的人。
他身上沾满粘液,身体长出一个又一个肉瘤,要不是那张双眼紧闭脸色煞的脸,根本无法辨认。
此人赫然就是先前在外界被孢子侵袭昏迷,又被孙白澜抢走腰间计分牌的同窗。
眼下,这人如同行尸走肉,长满肉瘤的手正洞穿了另一同伴的小腹,对方生机已绝,半身被肉瘤覆盖,缓缓融进这人体内。
这骇人一幕让所有人为之震惊。
观赛场坐在首席的各城首脑神情骤变,纷纷站起,开始联系毓秀馆和遴选赛的负责人。
“陈仲!李欢!”冯东目眦欲裂地喊出两个学生的名字,然而危险却并未随着两个人的死亡而消失。
陈仲“吞噬”了李欢后,朝着孙白澜走去。每逼近一步,孙白澜就后退一步,他已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到锐气尽失,手中悲雪剑不再有章法,只胡乱挥出,却无法再阻拦对方的动作。
眼见陈仲离他只有两步之近,那只手已朝他伸去,孙白澜呼吸急促,脚又被地上一只凶物缠住,正是紧急之时,忽然一道红光洒落他的身上,藤剑斜来斩断那只凶兽,又将孙白澜卷起,拉离陈仲。
“没事吧?”虞随用力按住孙白澜的肩膀,低喝一声,让他回魂。
孙白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墨石城的人救了。
“走,和桑慕她们会和!”虞随见他神智归来,不再耽搁,又是一剑落下,在前方开出了一条血路。
监赛室里,众皆色变。所有人都意识到下方早已不是什么遴选决赛了,而是个真正的修罗场。冯东看到孙白澜被虞随救走,心中稍安,心情复杂地看了眼方寸心,心中已下决断。
那厢方寸心飞踢一脚,将桌上另外两只密封箱踢向冯卓二人。
“要不要下去,随便你们,但别拦着我!”方寸心说话间又威胁般掐紧修士的喉咙,“打开屏障,别让我说第二遍!”
“联系不上外界!传送阵失效!”旁边一直在试图重启传送阵和联系校方的修士抹去额头大汗,急道。
“让我们出去。若有问题,我们三城共同承担。”卓以鸣接下自己的密封箱,沉声道。
情势骤转,站在中间监赛修士终于开口:“关闭屏障,全员准备,救援下方学生。”
随着这句话落地,一股阴冷的气息涌来,透明屏障全部消失。方寸心早已做好准备,松开钳制着监赛修士的手,纵身跃下。
“去把所有学生都带到桑慕和云汐处。”清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卓以鸣和冯东二人对视一眼,相□□点头,亦跟着跃下。
她的思绪异常清晰,面对未知的庞大对手,当务之急就是将所有学生聚集到一起,建立起临时庇护地。
卓以鸣无从反对,亦不会反对,因为这也是他们在深陷北部战区,折损了一千个修士后,所采取的第一个对策,但她的反应比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仙军更快。
这个方寸心,真的只是普通的小界仙民吗?
下方局势愈发紧急,“洪涛祖”的出现,伴随着更加可怕的攻击,众人愈感吃力。不远处,有两个望鹤城的学生正五个力冲向他们,云汐以悲雪剑为他们开出一道冰封之道,然而她手中悲雪剑已出现裂纹,剑中的灵气核已经所剩无几,寒冰法术岌岌可危,冰道逐渐融化。
旁边的桑慕亦陷入同样的境地,悲雪剑的灵气正在疯狂消耗,已渐渐无法对抗四周疯狂涌动的凶物和“洪涛祖”。感受到悲雪剑最后一丝灵气被掏空,她毫不犹豫地抛下悲雪剑,转而祭起定坤尺。
数道光芒齐绽,定坤尺再现神通,藤龙、石虎、棘雀与冰玄武同现,将周围的凶兽暂时逼退,给了几人短暂喘息的机会。
只听“铮”的一声,云汐手中的悲雪剑化为齑粉,以冰雪打开的通道瞬间消失。两侧的肉瘤疯狂涌上,无数凶物从裂开的肉瘤中爬出,眼见将那两人淹没。电光火石间,云汐手中亦绽起炽热光芒,定坤尺从她手中飞出,亦化四象圣兽。
安全区的范围,随着云汐的施法陡然间扩大两倍,被光芒照射到的肉瘤化作灰烬,远处的学生得救,飞一般冲到他们身边。
桑慕见状望向云汐,云汐只朝她点了点头,露出个苦笑。
两人施展同一件法宝,原本是作为比赛的决胜秘招,不想二人连比试的机会都没有,全都用在救人与自救上头。
有了桑慕和云汐二人持宝,外界的凶物进不来,这一隅暂时安全。然而法宝光芒的外/围已全被肉瘤覆盖,其他人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
“怎么办?”徐杨已然力竭,喘着粗气问道。
这个问题桑慕无解,旁边的云汐亦无解。
照这样下去,定坤尺也撑不了多久,桑慕和云汐的感知和精力,迟早有消耗怠尽的时候,那时就会沦为这些肉瘤食物。
一筹莫展之际,光芒外的肉瘤突然炸开,几个人影模模糊糊地出现。
“桑慕,让我们进去!”几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是虞随他们!”徐杨惊喜道,一边向着那方冲去,一边以全部余力祭起法宝,聚出一道锋锐石刃。
那边,望鹤城的学生似乎也听到同伴的召唤,不管不顾地和徐杨一起冲向那个位置。
桑慕心生不妙,待要阻止已然不及,徐杨和那些人的攻击已朝着同一位置落下,只见光芒闪了闪,镇守南角的石虎消失。那几道模糊的人影化作“洪涛祖”,那张惨白的脸庞浮出狰狞的笑容,肉瘤山般的躯体涌进定坤尺的安全区内,朝着站在那附近的徐杨等人涌去。
徐杨几人已被眼前山一般的肉瘤惊呆,脚像灌铅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桑慕和云汐要救他们已是不及,电光火石间,一道橘色灵矢倏地从后方射入“洪涛祖”的躯体内。
轰——
一声巨响,“洪涛祖”的躯体被炸毁了三分之上,半空中撕开一道裂缝,虞随几人从缝隙中掠出,孙白澜手执悲雪剑挥出一片冰墙,将“洪涛祖”拦下。
“虞随!你们总算来了。”桑慕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嘿!”虞随抹抹脸上沾染的粘液,只道,“老师带我们来的。”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旋入众人之间,双掌震出一股庞大骤风,击碎冰墙的同时,带着无数锋利冰棱袭向“洪涛祖”,将它震退了几步。
“桑慕,把定坤尺给我!”冷冽的声音响起,方寸心在众学生间站定。
桑慕毫不迟疑,将手中定坤尺抛向方寸心。方寸心信手接下,看着前方卷土重来的“洪涛祖”,扬声笑道:“学着点,十方圆极,我最后再教你一次。”
语毕,她祭起定坤尺。
定坤尺骤然变长,由一生二,由二生四……墨石城的五个学生均感受到一股熟悉非常的召唤,仿如大地源源不绝的生机。
虞随第一个飞起,没入其中一枚定坤尺中,紧接着是徐杨,而后是壮英、大明,最后才是桑慕。五个学生飞入定坤尺,定坤尺再度收拢,化成一尊巨大的坤神之象。
庞大的威压,从这尊坤神象上传出。
“揍它,给我上,把它撕碎!”方寸心的手遥摇落下,指向“洪涛祖”。
同样手持定坤尺的云汐已看得震惊——定坤尺……还能这样用?
毓秀馆的方天阁中,站在影壁前关注赛场情势的林颂,在看到坤神象出现之时,凝重的神情顿时被震愕取代。
他以为云汐和桑慕和两个学生能够施展出定坤四象已经是天赋惊人了,但显然……在方寸心面前,一切都不够看。
他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到十方圆极——
作者有话说:存稿已尽。
第37章 吞噬 他既想杀她,却又极度害怕她死去……
观赛场上的修士都被影壁上出现的坤神之象惊呆。
“这是……合阵灵宝?”原正担心学生安危的沈卿衣瞧见这一幕, 也不免发出不可思议的低喃。
就连坐在首席正蹙紧眉头联系校方和仙军的几个修士也都变了神色。
谁都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只存在于五宗,并被用在天裂战场上的杀器——合阵灵宝。
这类能够让几个修士合体,由他们共同操纵的法宝, 统称为合阵灵宝。这类的灵宝威力,绝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一旦施展成功, 其威力就是所有修士实力总和的数倍,杀伤力十分强悍。
但合阵灵宝对施展者也有极高的要求,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执主宝人的感知,起码要到金丹期, 灵识大成,已能随意掌控灵气, 方能施展合体组阵。
虽然眼前这尊坤神象还达不到能上天裂战场杀敌的水平, 墨石城学生的实力也远远不足以发挥它的全部威力,但能够合阵成功也已让人匪夷所思。
而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出定坤尺的妙用。
墨石城这位小界出身的没有灵识感知的老师方寸心和她带出来的学生,总在出人意料。
短暂的惊愕过后, 众人还是飞快回神。赛场上的声音已经无法再传送回来,影壁上无声的景象,无不告诉众人, 比赛出了问题。
方寸心作为第一个要求弃赛的人,并不是在挑衅历史悠久的遴选赛,也不是恶意扰乱, 她是在救她的学生。
墨石、望鹤和狮炎城的学生正在经受一场可怕的危险。
下一刻,观赛场上异变突生。
几个坐在席间观战的修士身体开始膨胀,衣裳很快被撑破,露出涌动的与赛场上同样的肉瘤, 朝着各自身边的仙民下手。
“啊——”惊恐的尖叫响彻整个观赛场。
数千人的观赛场顿是大乱,仙民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周躲避那些噬人怪物,想要逃出这个可怕的修罗场。
然而,尖锐鹤鸣声响起,银白色仙障倏地升起,将整个毓秀馆,连同所有想逃出观赛场的仙民,都罩在其中。
谁都无法逃离这个地狱。
————
赛场中的师生们可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那尊巨大的坤神象所吸引。
坤神庞大的石筑身躯缠满树根与藤蔓,这些根蔓随时会化作无数尖锐的棘刺戳穿四周来袭的肉瘤。
轰隆——
坤神一拳砸烂了“洪涛祖”的身躯,做为“右拳”的虞随兴奋一笑。一道长满倒刺的漆黑长鞭在左侧落下,打碎另一个人型怪物。化为双脚的壮英和徐杨一左一左抬腿,将地面那些蠕动繁殖的肉瘤踏得粉碎。
他们高兴得恨不得能互击一掌。
“别高兴太早,需要找出这些东西的弱点。”桑慕的声音如同铃声,清脆冷静地响在他们耳畔。
作为“心脏”的她,正在尽全力感知着周遭的一切,操纵着坤神庞大的身体。
“拿好了。”方寸心见他们合阵成功,只将手中的定坤尺扔向桑慕,“你持宝守好此地,其他的交给我。”
这些东西不断繁殖,打得越碎,再生得越快,光靠蛮力无法彻底清除,只能想办法找到它的致命弱点,方可击杀。卓以鸣说过,北部战区的存在,本身就是异兽,它曾经吞噬过一千来个修士,如果这里也有一只“北部战区”,那他们现在都在这只异兽的身体中?这些恶心的肉瘤都是异兽身体的一部分,而“洪涛祖”早已死去,如今却出现在此,足以证明他身上寄生的异兽,极有可能和眼下这只怪物有关,甚至说可能是这只“北部战区”分裂出子体。
按此推测,肉瘤中所包裹的那些死去的凶兽和仙民,极有可能全都是被它吞食后也成为它的一部分,就比如狮炎城刚刚死去的学生。
它的弱点,会在哪里?
“这定坤尺竟是合阵灵宝?”救回一个学生的卓以鸣刚刚赶到此地,便被坤神震惊。
作为参加过天裂之战的仙军,卓以鸣自然见识过合阵灵宝的威办,可他实力不够,当时在战场上也只是个后勤兵,并没亲自施展过此类高阶灵宝,也就无从领会定坤尺的真正奥妙。
“老师!”那边云汐看到他神色一喜。
“云汐……”卓以鸣将注意力从坤神之上挪开,目光复杂地望向自己的学生,“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所有人都留在这里面别动。云汐继续持宝,以定坤尺画地为守,它们暂时进不来。桑慕,你们负责对付异兽,救援赶到此地的人。卓老师,你留下主持大局,配合监赛修士,先送他们到监赛室避险,再想办法离开这里。”一道冷然的声音响起。
卓以鸣一怔,循声望去才发现是方寸心在发号施令。
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有条不紊地给每个人分派任务,说话的时候甚至头也不转,目光仍旧注视着前方。
“那你呢?”卓以鸣没有反对,事实上他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
但按现在这情况,如果再出不去,监赛室被攻占也只是时间问题。
方寸心正看着被坤神一脚踏裂的地面。
破碎的肉瘤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粘合再生,但仔细望去时,还是能够看到所谓的“地面”上稍纵即逝的裂缝。那裂缝像个伤口,这些肉瘤不断再生的目的,似乎在愈合这些被他们忽略的伤口。
她鼻子微微一动,嗅了嗅那股香甜的气息,心中蠢蠢欲动。
也许,她能找到“北部战区”的弱点。
如此想着,前方密集的肉瘤突然炸开,里面伸出几根黑色触须,触须上生有尖刺,尖刺又能开合,打开后便是个充满密齿的可怕吸盘,能牢牢吸附在一切事物上。
几道人影正被这些触须追杀着,朝方寸心这边跑来。
一个不慎,落在最后的修士被尖刺吸中,还没发出声音,就被拖进肉瘤里消失不见。
“快进去!”冯东不敢多看身后遇难的修士,那是和他一起救人的监赛修士。
黑色触须的速度非常快,已经刺到他们的背后,他咬紧牙关怒喝一声,将手里拎着的狮炎城学生抛向云汐的安全区域内,自己则回身应对那根离他胸口只有半寸的恐怖吸盘。
就在那个瞬间,一道火灵矢从侧面射入这根触须之中。
刹时间,炽热的气息轰然炸开。触须被炸断半截的同时,冯东也被那股力量震向后方。
“冯老师!”卓以鸣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手中射出一道洁白蛛丝。
蛛丝瞬间缠住冯东左手,他顺势而起,被卓以鸣拉进安全区内,和大步而来的坤神擦肩而过,眼瞅着坤神手起刀落,斩断一根触须,及时救回一个监赛修士。
然而下一刻,坤神的脚部却被另一根触须缠上,他的动作一滞,其余触须便打蛇随棍上,飞快缠上他的身体,把他将肉瘤中拖去。坤神斩完一根,还不及斩另一根,就有更多的触须如同波浪般翻涌而至,将他全身包裹成蚕茧般。
安全区内的人看得心急如焚,卓以鸣手中挥出数十道半月斩,冯东亦隔空震出庞大气劲,全都朝着触须攻去。
卓冯二人的攻击落在触须之上炽光大作,削落了十来根触须,然而依旧无法解决坤神的燃眉之危。
正值惊急关头,一道身影掠出安全区,化作残影飞到触须旁边,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见她手中凝出缠绕电光的尖锐锥影。
轰隆——
震耳雷声响起,数道银电如同凭空出现,砸在触须之上。
这些银电化作小蛇游缠在触须之上,所过之处无不化作灰烬。
雷电之下,只有劫灰。那些触须根根断裂,灰飞烟没。
坤神从束缚中挣出,墨石城的五个人同时听到方寸心一声:“回去!让他们送你们进监赛室。”他们便看到老师的身影已从半空垂直落下,手中紧握一枚巴掌大小的降魔杵。
灵毕杵的锥尖上跳动着电光,对准地面。
方寸心双眸微眯,杀意沉敛,紧握灵毕杵狠狠插/进柔软如同鲜肉般的地面,银色电光乍亮,她干脆利落地划地而过,将这块恐怖的“鲜肉”切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两侧的肉瘤忽然间疯狂朝伤口处涌动,可烧焦的气息浮起,伤口四周被雷电灼烧成灰,难以愈合,伤口的缝隙里宛若一片血色深渊。
伤口缝隙之间传出更加浓郁的香甜气息,让方寸心更加肯定,她的猎物就在这下面。
这只“北部战区”的弱点,是它的精神虚体。
与此同时,那东西似乎感受到真正的威胁,伤口中突然间冒出一股黑色烟雾,这黑雾猛然间笼罩方寸心,其间夹杂着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扯进那道无底的血色深渊。
“老师!”
“方老师!”
无数的慌乱惊叫从远处传来,有桑慕、虞随,也有卓以鸣和冯东的……
他们想要救她却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血渊。
便在这星火瞬间,寒气陡降,彻底覆盖四周肉瘤,半空撕开一道幽蓝裂隙,白衣修士从中飞出,毫无犹豫地随之跃入血渊,朝着被黑烟笼罩的女修伸出手去。
叶玄雪的心脏跳得怦怦作响,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的恐惧出于何种原因。
在看到方寸心遇险的那个瞬间,他想也没想便伸出援手,随她共赴险地。
仿佛……即使下方是个有去无回的无间地狱,他也愿意为她付出性命。
没有任何理由,他失去冷静和理智,不再顾全大局,任由自己的身体听凭这一瞬间本能的反应。
这太奇怪了。
他明明对她充满杀意,几次三番都差点控制不住想杀她的心,可每逢生死攸关之际,救她的心总是占据上风——
他既想杀她,却又极度害怕她死去。
而那般矛盾却又激烈的情绪,都随着他掌心触及之物而瞬间消失。
他倏地收紧手掌,紧紧抓住她的手。
黑雾之中,他看到那双明亮的,让人心之神往的眼眸。
而这双眼,此刻写满诧异。
第38章 争执 她在叶玄雪身上,看到了裴君岳的……
对于叶玄雪的突然出现, 方寸心非常诧异。
黑雾的笼罩,让叶玄雪漂亮的脸庞显得异常苍白。他的目光里闪过几缕与他并不相符的惊慌。稍纵即逝,难以捕捉, 像是方寸心的错觉。
他的手冷得得像冰,白皙的手臂皮肤下绷出浅青的血筋, 证明他花了多大的力量来攥住她的手, 这让方寸心只觉得自己的手像要被他冻结。
血渊中传来庞大的未知力量,让这股黑雾形成巨大漩涡,将方寸心和拉着他不松手的叶玄雪一起吸入其中,往下坠落。
然而失控的局势并没持续太久, 叶玄雪一手拉着方寸心,另一手的手臂迅速被冰覆盖, 小臂往下幻化成巨大冰爪。
锋锐如刃的爪尖弯曲出优美弧度, 闪动的冰冷光芒充满慑人气息,形态与龙爪无异,似从他身上长出一般。冰龙爪凌空划过,数道银芒随之四射, 蚀骨寒意散开,黑雾漩涡的速度陡然间慢下来,那股无形力量似乎后继无力, 黑雾随之化作白色寒雾倏尔散去,二人落地,站在一个满眼肉红的狭小空间中。
好纯粹的水灵气, 好凌厉的冰系异变法术……就这片刻功夫,方寸心的身上也落了层薄薄雪粉,这让她对叶玄雪的实力评价,再上一层阶。
四目相对, 叶玄雪倏地松手,飞快别开头,似乎一眼都不想看到她。
好像她是什么万人嫌。
方寸心没有热脸贴人冷屁股的兴趣,便也转开头观察起这个古怪地方。
这个空间并不规则,四周都是肉色凸起物。
“叶仙君怎会出现在此?与外界的传送阵以及联系,不是全部中断失效了?”她边问边用手碰碰四周——软的?还微微颤动,像肉墙。
他们是进入那个异兽的五脏六腑里面?也不知是心肝脾肺肾胃的哪一个。
“赛场虚境中的传送和联系,用的都是望鹤的灵源,灵源出现问题,传送阵自然失效。”叶玄雪言简意赅,说话间又用冰爪爪尖轻轻划过肉墙。
肉墙被划出一道伤口,但还没等他的冰爪离开,那道伤口就已复原。
这东西的自我修复速度很快。
他的话音刚落,这些肉墙就蠕动着挤压向他们,本就狭窄的空间越发局促,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向后退步
“我开传送法阵,先送你出去。”叶玄雪收回手,冰爪之上浮起个小小的法阵星图。
“不是说传送阵失效了?”方寸心不解问道。
“这是浮霜明光自带的破空阵。”他对她的问题有些无语。
方寸心点点头——懂了,他的法宝比别人的厉害!
“嗯,那你先出去,把他们送到安全地方。”方寸心便道。
什么叫他先出去?
叶玄雪道:“你和我一起。”
“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哪能空手而回。”方寸心蛮不在乎道。肉墙的挤压没停,她不断后退,直到撞上叶玄雪坚实的后背,二人背心相贴,已是无路可退。
“所以你是主动进来的?”叶玄雪闻言猛地蹙眉。
“不然呢?你该不会是……”方寸心回忆起先前他不管不顾掠进黑雾的情景,恍然大悟,“你是来救我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一个人闯进来?”叶玄雪冷冷问道。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能进来,我就有本事出去。”方寸心并没理会他的质问,她伸出手,以指腹触碰肉壁。
那股诡异的气息竟透过指尖,钻入她的经脉。
“这并非你逞能就能解决的东西,你总是这样鲁莽。”叶玄雪脑中闪过些许支离破碎的画面,他倏尔转身,脱口道。
二人本是背心相靠,他这一转身,方寸心便倚到他的胸口。
方寸心指尖一僵,并不是因为两人间这暧昧的姿势和距离,而是他的言语。
她暂时抛开眼下的危险,缓缓转身。随着她的转身,两人之间几无间隙,仿佛相拥的男女贴身而立。她微仰下巴,目色无澜地注视他的双眼,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什么。
然而除了一丝稍纵即逝并且有些突兀的怒气外,她看不出别的。
“总是?叶仙君很了解我?”方寸心收敛戾气,淡声道。
他这句话,让她想起一个人。
裴君岳也说过同样的话。
在没有仇恨的遥远时光里,无数次的涉险历练,一直都是她冲在最前面,他跟在后方善后。他们之间,向来是她更强势些,总是无所顾忌且任性妄为,就连二人间的感情,她都是主动的那一方。相较而言,裴君岳则更显沉稳内敛,行事周全,可面对她的肆无忌惮,他一样无可奈何。
他拉不住她,所以每一次,他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配合她,给她善后。
生死相随。
久了,那一句“你总如此鲁莽”便成为他的口头禅,从一开始的质问生气,到后来无可奈何的妥协,这一声叹息里,有他对她的纵容与支持。
“那是因为后面有你!”
她回应给他的,是无限信任。
这是他们之间的情话,没有一字情爱。
可如今,裴君岳死了,她却从一个陌生男人口中,听到了昔年情话。
她在叶玄雪身上,看到了裴君岳的影子。
叶玄雪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心中亦充满疑惑——他不认识方寸心,更谈不上了解她,但脑海里闪过的片段像是一段与她有关的陌生记忆,快到他来不及捕捉,却让他脱口道出那样一句话。
“难道不是?我救你三回了。”叶玄雪不喜与人解释,更不爱对人言恩,但这次,他破了例,只因她一句轻描淡写的质问。
如果算上那缕灵识,应该是四次。
四周的肉壁已经抵在方寸心的后背,将她压向叶玄雪胸口,她只微笑:“救我?”
叶玄雪听出她语气中淡淡的嘲讽,只是未及回应,便见她手按他的胸口,却是将她自己推离他,推进肉壁之中。
转眼间,她就被围上来的肉壁吞噬。
“叶玄雪,那你就再‘救’我一回吧。”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从肉壁后传出来。
叶玄雪深吸口气,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惊是怒是惧,冰爪已本能地挥落。
寒光如刃,划开肉壁,她整个人仿佛镶嵌在肉壁中不断往里陷去,手中一枚小小降魔杵闪着跳动的银光,在身侧留下长长的焦黑痕迹。
她就像个诱饵,让他追随而入。
随着他的动作,庞大寒气倾涌,四周肉壁上都覆盖了一层淡蓝薄冰,蠕动的肉壁仿佛被冻结般再也无法动弹。
方寸心笑眯眯地盯他一眼,转身以灵毕杵开路,疾速朝前掠去。
叶玄雪给她铺出一条至寒之路,助她通向那股诱人气息的源头地。
两人间再无二话,仿佛早有默契般一前一后掠向深处,大约半盏时间,方寸心从淡蓝的冰道中跃出,终于抵达终点。
肉壁的尽头是片幽寂深渊,深渊中跳动着一颗巨大肉粉色心脏,熟悉的律动音随着心脏的跳动传来,在心脏的上方有只猩红的眼,森然盯着闯入的方寸心和叶玄雪。
那只眼睛,方寸心在晋级赛的深海之下,就曾遇到过。
它们果然是一体的。
“这是异兽的灵识虚空,那是它的元神虚体,外界是它的肉身。”方寸心道。
按说不论修士还是灵兽,修到金丹后期,才可能化生元神虚体以结元婴,这些异兽的修练境界如何区分她并不清楚,如果是元婴期,那恐怕有些棘手了。
“异兽的精神灵识天生比修士更强悍些,它是‘第五战区’母体上切下来的分裂体所培育而成,境界大概在玄阶初期,也就是你所说的金丹初期。”叶玄雪收起先前种种情绪,恢复冷静道。
这只异兽拥有无限再生的能力,想要对付它,只能通过杀死它的精神虚体,才能彻底消灭,而找到它的精神虚体,是其中最难的一环,竟然真的被她找到了。
看来是他自作多情,她并不需要他来救。
“金丹初期……那好对付。”方寸心回道。
“好对付?”叶玄雪闻言看了她一眼,“好大的口气。”
在这里,金丹初期已经是五大宗门独挡一面的大能者了,她一个没有灵气感知的小界仙民,哪来的自信说出这番话的?
除非……
“上次被它缠住的灵识,是你吧。”他直接问道,冰爪已然亮起。
“你猜!”方寸心仿佛戏谑般回他。
语毕,她化作离弦之箭,飞向不远处的心脏。猩红的眼睛倏尔一眨,四周飞出无数道细长的黑色触须,如果淬毒的软箭,织成天罗地网冲着方寸心而去。
叶玄雪这次并没出手,跟在她的身后冷眼旁观。
方寸心御风而行,手心擎起的灵毕杵在她身侧落下九道银雷,将围缠而来的黑色触须灼断。她所施展的乃是雷灵系法宝,雷灵在修仙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凌驾在他的冰灵根之上,拥有极其强悍的杀伤力。即使只是法宝,也不是普通修士能轻易施展的,尽管那只是低阶的雷灵法术,她操纵得如此自如,这意味着她的实力绝不简单。
他已能断定,那日在晋阶赛中遇到的那缕神识的主人,就是这个总不按理出牌的方寸心。
但她真正的实力和来历,仍旧成谜。
那厢,无数的黑色触须交织成潮,疯狂地涌向方寸心,仿佛在恐惧她的靠近。黑色浪潮中,方寸心手中灵毕杵忽然爆起银光。
糟了。
方寸心心生不妙,下一刻她手中的灵毕杵银光乍亮,电流开始不受控制。
刚刚施法施得太凶猛,她险些忘记老唐提醒过的,灵毕杵内所用的异兽污血不稳定,有爆炸的可能性。这要是当着叶玄雪的面爆炸,她恐怕得面对他无何止的追杀。
如此想着,她猛然间收回自己的灵识,停止施展九霄玄雷咒,四周的银色电光顿时被削弱,虎视眈眈的黑色触须趁虚而入,袭向方寸心。凭着灵活的身手,方寸心在触须的间隙中腾挪闪避,右手挥出气劲,震开靠近自己的触须,但到底没有九霄玄雷咒那般好使,叫几根触须钻了空子。
她只觉左臂忽然一痛,紧接着便失去知觉,一根触须已缠在她左臂之上,她飞快折断这根触须,然而三根触须却已刺到她背心处,紧急之时,一股寒气在她背后弥散。
淡蓝的薄冰像朵美丽的霜花,从她背心处绽放,化作六棱冰盾,黑色触须扎在冰盾上,瞬间化作冰渣粉碎。
紧接着,无数朵霜花在方寸心身边绽开,抵御着无所不在的黑色触须。
叶玄雪还是出了手。
方寸心并未转头,只是扬声道了句:“多谢。”便再无顾忌地冲向前去。
她手中的灵毕杵再次闪起光芒,聚成一束刺眼的银色长剑,似乎笃定叶玄雪会紧随其后,为她作掩护,她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只血红的眼睛上,整个人冲进黑色浪潮之中。
叶玄雪只觉耳畔似乎响起一声低低叹息——
“你啊,总如此鲁莽。”
待到回神,方觉这一声低语,竟从自己口中发出。
可纵是如此感慨,他依旧……想要跟随她。
这一刻,他惊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被心里的魔鬼操纵了。
第39章 交手 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血瞳急剧收缩, 心脏博动得也愈发激烈,正在不断往肉墙中钻,似乎要借自己的肉身逃脱什么可怕的东西, 漫天飞舞的黑色触须替它阻挡着那东西的靠近。
突然间,织成网的黑色触须中突然透出数道蓝光, 一个人影如流星般飞身而出。
利用叶玄雪的掩护, 方寸心成功突破潮涌般的触须,一朵又一朵的霜花盾在她身侧绽放,浅淡的蓝光倒映成她眼中带着杀气的细碎光芒,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黑色触须都被挡在霜盾之外。
白衣男修的身影, 随之停在了离她不远的虚空中,除了飘飞的衣袂与发丝, 他似化作一尊冰雕。
方寸心手持雷灵聚成的银色长剑, 浮身血瞳之上,在血瞳慌乱的注视中旋身落下,将剑尖直刺进血瞳之中。
只听得不绝于耳的“滋啦”声响起,剑入血眸化作无数细小银电, 顺着血瞳游向那颗激烈博动的巨大心脏。四周飘舞的触须陡然一震后,全都静止,像密集的海藻漂浮于半空。银色光芒如同一只只小银蛇, 紧紧缠住血眸下的庞大心脏。
果然,她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诡异却又香甜。
这股气息缓缓流入方寸心经脉, 久违的力量似乎渐渐归来,破损的经脉和沉睡的元神都在这一刻得到滋养与修复。
她像饥饿许久的人,遇到饱餐一顿的机会,就不顾一切地扑到猎物身上, 大块朵颐,不管其中藏的是毒还是甜,也不管外界是否有人虎视眈眈。
源源不绝的力量从那颗大心脏中流到她体内,血瞳已经彻底涣散,那颗心脏也博动得更加剧烈,仿佛要从方寸心的束缚中挣脱出去,然而不论它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直到一道刺骨的寒意钻入心脏的经脉中。
刹那间,肉色心脏泛起蓝光,白色霜雾凝结在心脏表面,几乎将整颗心脏冻结。
方寸心只觉得流入体内的力量变小,像被人截断的河流,她微眯眼眸望向不远处白衣叶玄雪。
叶玄雪浮身半空,目光冰冷地望着她,瞳眸之间已无丝毫温度,仿似换了个人般。
不,不对。
冷漠,不近人情,没有喜怒哀乐,更不会有其他多余的情绪,亦不为任何人事物停留。他的师父曾经说过,他是天底下最适合修仙的人;他的同门也曾说过,从未见他有过悲喜,仿佛是玄机阁巧夺天工的傀儡人,足以以假乱真……
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他默吟心咒,将脑中的陌生人禁锢于体内,强制按下难明的情绪,力保清明。
冰霜所过之处,银色电光渐渐消失,方寸心的主导权被叶玄雪夺走,他要抢夺这只异兽?
煮熟的鸭子又要飞了?
那可不成!
同样的事,她不容许再次发生。
思及此,她暗咬槽牙,将刚刚吸纳的力量全部注入灵毕杵内,全力催动九霄玄雷咒。
游走在心脏脉络上的银光陡涨,电光所过之处一片焦灼,霜雪亦随之消融。
叶玄雪感受到来自方寸心的压力,仍旧不动声色,周身寒气渐增,毫不留情地碾压向那颗心脏。
两人一左一右飞在半空,从最初的配合化作现下的对峙,谁都没有留手之意。两相较量之下,心脏正中出现分水岭,一半被冰霜覆盖,一半被银光缠绕,经受着双重折磨,博动得越发厉害。
“放手!”叶玄雪冷道。
但凡他再多加一分力道,这只异兽就要承受不住化作齑粉,他只能收敛力量。
“做梦!”方寸心丝毫不肯退让。
这是她发现的猎物,要放手也是他放!
叶玄雪眸中掠过一丝寒光,冰爪凌空划过,幻化出一枚冰锥朝着方寸心心口袭去。方寸心冷笑着徒手握住飞来的冰锥,顶着刺骨寒气将它握碎,而后勾起一缕银电,亦朝他扔去。
银电在靠近叶玄雪之前,就被一道霜盾拦下,在半空中互相抵消,随之而来的是叶玄雪的冰爪,方寸心御风旋身避开,亦震拳攻向他。
两人你来我往,在半空中打开,竟打得有来有往,可怜那异兽生受二人之力,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脉络上开始有殷红血液沁出,流向下方。
一股暴戾的气息骤然涌现,让缠斗中的人两人倏尔分开。
方寸心蹙眉——那股暴戾气息和先前灵毕杵内不稳定的污血有些相似,但要强大许多。
叶玄雪亦同时感受到空气中弥散的不安定气息,直觉喝道:“撤手!”
这次,方寸心没有反驳他的话,与他几乎同时从心脏上撤去力量,然而两人还是晚了一步。
轰——
刺眼的红光闪起,心脏炸裂,形成的庞大爆炸力量向四周绽开,将方寸心和叶玄雪震飞。
方寸心失控般向远处飞了百步距离,才勉强控制住身形,停在半空,捂着被震得隐隐作疼的胸口,咬牙切齿看着化成尘烟的心脏。
得,辛苦半天,到手的鸭子还是飞了!
四周触须和肉墙随之化成恶臭的腐水从半空融下,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两人斗法,最终谁都没有讨到好。
方寸心恼怒非常,不做停留,转身就向上空掠去,要赶在这个空间彻底崩毁前离开,可偏偏她的法宝扶摇匏已经到达极限。随着最后一缕风劲涌出,整个葫芦被彻底掏空,再难承受一点力量,碎成粉末随风而散,连个残片都没留给方寸心。
几十万的下品灵石,就这么又打了水漂。
这地方的法宝,怎么这么不耐用!
她的抱怨转瞬即逝,没有了扶摇匏,她无法再施展御风术,身体随着四周崩毁的空间一起向下坠落。
那厢,叶玄雪已然站在明光浮霜之上,强迫自己不回头看方寸心,朝着上空疾速掠去,可忽然间明光浮霜微微一震,仿佛被什么缠上。他转头望去,只见明光浮霜的冰棱被一段鞭子缠住,还没等他作出反应,方寸心已经拽着龙鳞鞭飞上他的明光浮霜。
刚刚还和他争得毫不相让的女人,现下没事人一样站在明光浮霜上,一边收回鞭子,一边漫不经心道:“捎我一程。”
叶玄雪一阵无语。
她是怎么做到,前一刻和他打得像死仇一样,后一刻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们很熟吗?
————
“第五战区”的决赛赛场中,三城的学生都已被送到半空的监赛室里,透明的屏障重新打开,暂时安全。然而危险并没解除,不远处的丑陋肉瘤依旧不断分裂翻滚着,朝着监赛室涌去。
桑慕和虞随等五个人,仍旧保持着坤神的形态,尽管他们的精力几乎被掏空,但还是咬牙苦撑着。
众人的情绪都不高,狮炎城死了两个学生,望鹤城也有几个学生受伤,墨石城的主心骨方寸心跌落险境生死不明,监察修士也联系不上外界,透明屏障外的肉瘤已经填满下方区域,外部已经被挤压得不剩什么空间。
如果他们不能彻底清除这些恶心的东西,监赛室被它们吞噬,也只是时间问题。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只听“啪”地一声,已经有肉瘤贴上监赛室的东侧屏障,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不自觉朝着监赛室中间退去。
可肉瘤分裂的速度非常快,随着第一个肉瘤粘上屏障,不过眨眼时间,整个透明屏障几乎被肉瘤覆盖,监赛室也岌岌可危。
“实在不行,就和它们拼了。”冯旭握紧双拳道。
他的拳头上绽起火焰,随时打算和这些东西同归于尽。
卓以鸣倒还算冷静,他观察着整个监赛室,指尖倏地弹出一道蛛网覆盖在透明屏障的某处。
那个位置已经出现几道裂纹,这意味着这个屏障已被挤压到快要支撑不住。
“相信望鹤洲仙军,他们肯定在想办法救我们,我们再撑一会,别做无谓牺牲。”卓以鸣说话间又弹出道蛛网,粘住了另一侧的裂纹,“保住监赛室,守到最后。”
云汐手中定坤尺亦随之绽开一圈光芒,覆盖在透明屏障下方,那边墨石城五人站在正中间,双手擎住承受最大压力的屏障正上方,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各施手段,增加监赛室屏障的防御力,争取更多的时间。
情势短暂稳定。
“我相信望鹤洲和毓秀馆,可如果……外界也出事了呢?”桑慕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凉,跟着反应过来。
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按理早该有人进来救他们,可到目前为止都毫无动静,那似乎也只有一种可能,外边出了更严重的事,以至他们无法进来。
“所以不要指望别人,靠自己吧。”回应桑慕的是云汐。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心境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也不知道老师怎样了?”虞随却在此时想起方寸心。
“老师有老师的办法,当务之急,先保护好我们自己,别给她添乱。”桑慕回道。
纵然生死不明,他们也更愿相信,方寸心定有自己脱困对敌的办法。
但其他城的人可就没有这么乐观了,随着一声“噼啪”的细微裂音,狮炎城的一个学生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抱头蹲到地上,哭着道:“我不想死,不想死!”
然而众人没空安慰他,因为这个透明屏障在肉瘤的压力之下,已经浮现无数道裂纹,正在施法的众人也已感受到庞大的无法抵挡的压力。
“你冷静点!”孙白澜本就烦躁,听到同学的哭喊声,一把攥住他的后颈,逼他闭嘴。
可他声音未落,便听到几声清脆碎音,透明屏障彻底破碎,肉瘤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涌来。
“跟他们拼了!”冯旭再受不住这折磨,双拳聚火朝着正前方的肉瘤攻去。
火光闪过,前方大片肉瘤被灼烧成灰,冯旭喘着气挤出笑来,拳上重新聚起火焰,纵身跃起,朝着那片被灼烧过的肉瘤攻去。
“回来!别冲动!”卓以鸣的声音被他抛在了身后。
就在那个瞬间灼烧过的肉瘤裂开,从中涌出个更加巨大的肉瘤,撞向冯旭,连人带火都要一并吞噬。
“老师——”眼见冯旭的身影消失在肉瘤中,孙白澜忍不住红了眼眸喊道。
卓以鸣亦不忍心地闭了闭双眼,但下一刻,肉瘤的缝隙间动了动,冯旭从其间艰难地爬出来。
众人既惊又喜,这才发现,四周疯狂生长的肉瘤,似乎停止了涌动,挤压向他们的力量也消失了,这些肉瘤仿佛静止一般。
“怎么回事?”虞随见状大为好奇,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头顶的肉瘤。
刹那间,一道光芒从正上方撕开这漫天肉瘤,寒气四溢,四周的肉瘤化作灰烬纷纷落下。
众皆抬头望去,只见薄薄的六棱霜花从裂隙中飞出,白衣修士负手站在前方,眉宇间不现起伏,只遥遥望向狼狈众人。
“叶仙君?”卓以鸣率先认出他来,惊愕的同时心头一松。
叶玄雪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得救了。
可他声音刚落,便又听到虞随欣喜的叫声:“啊,是方老师!”
卓以鸣一怔,定睛望去,果然见到方寸心盘膝坐在六棱霜花的另一端。
方寸心累极,本正闭目调息,听到这声叫唤睁眼,冲他们挥了挥手,笑道——
“走了,带你们出去!”——
作者有话说:未来将会看到一个精分叶玄雪。
第40章 扬名 立望。
杂乱的无声图像晃动在影壁上, 偶尔会露出丑陋的肉红色肉瘤和监赛室内情况,但已无人再关注。
观赛场一片惨烈和骚乱,被异兽寄生的修士突变成噬人怪物, 屠戮吞噬四周仙民,场面之惊悚让人忍不住颤抖。为了防止这些异兽进入望鹤城袭击更多仙民, 毓秀馆启动了应急防御屏障, 银白色仙障的笼罩下,外界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数千个仙民如同无头苍蝇般仓惶逃出观赛场,却也无法离开毓秀馆。
惊恐的哀嚎声在若大毓秀馆各处响起, 法宝的光芒亦不断闪起,驻守在毓秀馆内的仙军第一时间赶到, 但一时之间却也很难将这些怪物彻底消灭。
这些被异兽寄生的修士似乎已与异兽融和, 失去理智的同时肉身获得再生能力,他们像没有知觉的傀儡,不论受多重的伤,伤口都能在第一时间恢复如初, 极其难杀。
更糟糕的是,望鹤城的灵气核被破坏,这导致至少半个城的各种城建法宝和法阵全都停摆, 其中也包括毓秀馆的各种防御法宝,守城仙军短时间内难以赶来支援毓秀馆。
“大家别乱跑,先躲好!”王胜带着墨石城其余十个孩子, 藏在观赛场角落的花山后。
异变发生之初,他们坐得离中心比较远,是以并未受到波及,但同样的, 他们也被汹涌的人潮堵在观赛场中无法脱逃。看着眼前惨状,尽管王胜心里已经吓得不行,可身后站满脸恐惧的懵懂孩子,他只能咬牙强按下内心害怕,一边带着他们藏好,一边观察前方局势。
所幸,在最初的混乱过后,这些怪物大部分冲着落座在观赛区最前方的几位修士而去,其中尤以望鹤城城主云向远为最。
不远处,沈卿衣已经祭起法宝加入战场,弯月形刀光旋飞而出,击中不远处围攻云向远的怪物背心,暂时解了对方的燃眉之危,换来对方一个感激的目光。
王胜躲在暗处看了片刻,觉得此地并非久留之地,他窥得空隙,便要带着孩子们撤离观赛场。
“跟我走。”他朝后小声道,挥着手压低身体沿着墙根小心翼翼朝观赛场外逃去。
砰——
一道黑影却从天而降,砸在他的身后,瞬间乱了墨石城的队形,惹来一片惊叫声。那是被云向天震飞的怪物,它站起后也不管周围情况,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墨石城孩子伸出手。
王胜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量,飞快推开那个孩子,挡在了他们前面,撇开头闭上眼,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但意料中被撕碎的痛苦并没出现,反而是怪物发出闷响,似乎被什么打中。
王胜转头望去,只见有人从旁掠来,挡在了他面前。
此人身着锦袍,头戴玉冠,通身气势与常人不同,一看便寻常之辈。王胜记得他,这是被望鹤城邀请,代表谢家前来观看遴选赛的谢家二当家谢策。
被这样的人物救下,王胜惶恐又感激,刚要道谢,谢策已转头向他开口:“跟我走。”
王胜微诧,心道自己与对方并无交集且身份相差甚远,对方出手救他一命已是天大恩情,竟还要保他到底?但眼下危机四伏,他也顾不得多想,便又招手将学生们集中过来。
谢策看到他依旧带着这群学生,眉头不由一蹙,还没等他开口,忽见天空中飞起无数只傀儡隼鸟,每只隼鸟的鸟口中都射出一道青光。
沉闷的吼声响起,此起彼伏。
地面上的怪物被青光射中,竟动弹不得,面容扭曲发出痛苦的声音。
众人俱是一喜,这些傀儡隼鸟乃是毓秀馆的防御法宝,总算启动了。
随着这些青光的出现,同时恢复的还有影壁。
————
“根据小叶子传回的消息,我已经将被‘五区’破坏的灵网暂时修复,并启动望鹤城的备用灵源接入灵网,目前毓秀馆和城中各重要防御法器都已重新启动。”林颂擦着脏污的手,从毓秀馆庞大的法宝构造室内走出,一改先前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模样,边走边对跟在身边的莫道难交代。
幸亏叶玄雪发现不对,前往查探灵源情况,发现灵源和灵网成了异兽蛰伏巢穴,并及时传回灵源和灵网被毁坏情况,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暂时恢复城中防御机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莫道难长长松口气,抹着额头的汗不停道谢。
林颂有些厌烦地摆摆手,问道:“小叶子进决赛区救人了,那边情况如何?”
说话间,他踏进莫道难打开的传送法阵,光芒轮转之后,二人现身于观赛场的正上空。
除了傀儡隼鸟外,毓秀馆内其余防御机关一一启动,观赛场上的局势已经被控制住,大部分的异变修士也都被压制,危机暂时解除。
莫道难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林颂的问题,林颂这才跟着观赛场上还未散去的众人一起望向恢复图像传送的影壁。
影壁上清晰地印出空无一人却残破不堪的监赛室,看得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凉——
参加决赛的师生和监赛修士,似乎凶多吉少。
便在此时,天际撕开一道幽深裂隙,一片六棱霜花从中飞出,霜花之后,还跟着三城师生和监赛修士,正挨个从裂隙中掠出。众人心中大定,看到霜花之上站的人时眼睛随之一亮,其中不乏认得叶玄雪的人,在第一时间就已嚷了起来。
“是叶仙君!”
“无量海的叶仙君来了——”
……
就连望鹤城城主云向天和谢家的谢策,在看到叶玄雪时,神情也随之一松。
可在这些声浪中,忽然又传起个突兀的声音来:“快看,那是不是墨石城的方寸心?”
“是,是我们的方老师!”王胜欣喜若狂地跳起来招手,不顾身边站着的谢策。
众人此时方发现,明光浮霜的另一端,坐着那个总不按理出牌的方寸心,人群聚集处便又响起片呼喊“方寸心”的声音。
方寸心原正盘膝坐在浮霜明光上调息恢复。尽管她没能完全吸纳那只异兽的力量,为了和叶玄雪抢夺异兽又消耗掉不少,但丹田里还是偷偷留存一部分力量,只是这力量就像老唐对那滴污血的描述,并不稳定,现下在她丹田中乱窜,她少不得要施力压制,还要防止被叶玄雪察觉。
听到呼声,她才睁开眼,冲着下方挥了挥手才慢腾腾站起身来。
叶玄雪只觉得浮霜明光微微一震,坐在另一端的人已经消失,他亦不回头。
那厢,三城的师生刚刚落地,便被各自的同伴蜂拥而起。
方寸心更是被人一窝蜂围住,王胜抹着泪冲到她身边,二话没说便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她只好抬手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又道:“好了好了,我没事,大家都没事。”
王胜仍旧情难自禁,只揉着眼松开手。
“别哭了,叫外人见笑。这位是……”方寸心眼尖,看到王胜身后站着的衣着不凡的男人,不由问道。
王胜这才回神,想起大人物还在身边站着,不由抹干泪眼介绍道:“这位是谢家的二当家,谢策谢仙君。刚才多亏了谢仙君出手,我们方躲过一劫。”
方寸心并不知道外界出了何事,但从现场情况来看料想也不太平,便向谢策拱手道谢。
谢策摆摆手,淡道:“举手之劳,你们客气了。”
方寸心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充满审视,只微微一笑,坦荡接受对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天际,叶玄雪已飞落林颂身侧。
“此番多亏叶仙君出手,那些孩子才能得救,请叶仙君受莫某一拜。”莫道难见到众人出来,心中大石落地,向叶玄雪拱手长揖,可背还未躬下便被一股气劲托起。
“不必谢我,那是方寸心救的,与我无关。”叶玄雪道,“至于其他事,乃是叶某职责所在,无需言谢。”
说话间,他看了眼人群,只见方寸心已被人紧紧抱住,心头陡生一阵细微刺意。
这股刺意亦十分陌生,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他不知何解,只能将头转开以消除这异样感觉,然而一撇头却撞上林颂意味深长的目光。
林颂已恢复嘻笑模样,只问他:“小叶子,你和方寸心很熟?”
“不熟。”叶玄雪断然否定。
“是吗?我看她能坐在你的浮霜明光之上,以为你们两之间有些交情,还想让你引荐引荐。”林颂戏谑道。
整个五宗的修士都知道,从叶玄雪第一天拿到浮霜明光时,除了他本人以外,就没有第二个人踏上过浮霜明光。
叶玄雪不知道他的话何意,只蹙眉:“引荐?”
“是啊。墨石城这个方寸心,看起来天赋不错。我那正缺个助手,想带她回玄机阁。”
林颂虽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身边的莫道难大吃一惊。
要知道,普通仙民要进入五宗是件多艰难的事,像遴选赛的这些学生,过五关斩六将都未必有机会成为五宗的弟子,但林颂可是玄机阁仅次于阁主之下的人物,又是九寰一等一的炼器师,凭他这一句话,纵然出身小界,方寸心也能跻身五宗修士之列,从此青云直上,前途不可限量。
思及此,莫道难望向人群中的方寸心。
看样子这一场声势浩大的遴选赛,这个毫无背景可言的方寸心才是最大赢家。
经此一役,她足以扬名立望,身价必当暴增——
作者有话说:男二即将正式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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